蟠桃會散場後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瑤池暖閣中忽然傳出一聲極沉悶極壓抑的碎裂聲——那是王母娘娘手中的碧玉茶盞被生生捏碎的聲音。她站在蓮臺前，看著金盆中那方空蕩蕩的靈砂，看著聚靈針仍在徒勞地旋轉，看著蓮臺邊緣那張寫滿字的紙條，那張保養得宜、看不出歲月痕跡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怒意。
“查。給本宮仔仔細細地查。從暖閣外的巡邏天兵到換崗的碧霄，從瑤池外圍的九曲迴廊到凌霄殿側門，所有當值的人一個一個問。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蟠桃會上偷本宮的壽禮。”
仙娥們從未見過王母發這麼大的火，嚇得紛紛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幾個年長穩重的女官連忙領命而去，將暖閣外當值的巡邏天兵、換崗的碧霄、瑤池外圍九曲迴廊上的金甲衛逐一召來盤問。可查了好一陣，所有人的口供都嚴絲合縫——碧霄說她在換崗時掉了腰牌，彎腰去撿的工夫不過幾息，其間並未看到任何人進出暖閣；金甲衛說迴廊上整晚只有幾位赴宴的散仙路過，其中並無取經團的人；巡邏天兵更是賭咒發誓，說暖閣周邊連一隻蚊子都沒飛進去過。
王母鐵青著臉將所有人都趕出了暖閣。她獨自站在蓮臺前，看著金盆中那方空蕩蕩的靈砂，手指在蓮臺邊緣輕輕劃過，那些流轉著七彩氤氳的禁制符文在她指尖一一閃過——沒有任何被暴力破解的痕跡，沒有任何靈力殘留，甚至連聚靈陣本身都還在正常運轉。只是金盆空了。
她低下頭，終於看到了金盆底部那片被聚靈針壓住的枯萎花瓣。那是並蒂蓮朝向陽光的那朵花在百花仙子滴入花露之前就已經枯萎的部分，此刻安靜地躺在靈砂上，花瓣邊緣焦黑如炭，只有靠近花心的那一小截仍泛著極淡極淺的粉。她將那片花瓣輕輕拈起，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將花瓣輕輕放在金盆邊緣，轉身望向窗外那片萬古不變的星河，對著空無一人的暖閣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把花瓣埋了。”
她沒有再追問任何人，沒有下令徹查取經團，沒有派人去追唐格。不是不想追究，是追不起。唐格在蟠桃會上剛剛逼得玉帝當眾封存了玉璽，替青丘翻了案，替龍族爭來了婚配自主，連靈山的面子都被削了一層——此時再為一個“被偷走的花”大動干戈，只會讓天庭更丟臉。更何況那張紙條上寫得很清楚：“此花非盜，是歸。若有異議，請向靈山盂蘭盆會提起申訴。”這和尚將這場偷花行動定性為花歸舊主，又將申訴的球踢到了盂蘭盆會。她若此刻追究，便是主動承認並蒂蓮確係百花仙子所有——那不追究還好，一追究反倒替唐格的邏輯圓了場。她將這些念頭一一壓在心底，只是將那片花瓣小心地埋在了蓮臺底部的靈砂中，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葬一個被自己親手害死的孩子。
仙娥們戰戰兢兢地將碧玉茶盞的碎片收拾乾淨，又將暖閣中所有的禁制重新加固了一遍。王母端坐在鳳椅上，看著仙娥們忙碌的背影，指尖在鳳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她心中已將這筆賬記得清清楚楚——金蟬子，你今日在蟠桃會上替青丘翻案，替龍族爭婚，替百花仙子偷花，每一樁都踩在本宮的底線上。本宮暫且忍你，不是因為你手裡有手令，而是因為玉帝今日封了玉璽，彌勒又在借你的刀殺人，本宮若此時出手，便是替他人做嫁衣。但你不要忘了——盂蘭盆會上，如來要布萬佛朝宗大陣。那陣不是用來審案的，是用來殺人的。屆時你那些手令、賬冊、密旨，在萬佛朝宗面前，不過是廢紙一堆。本宮等著看你怎麼破陣——也等著看你怎麼死。
“傳本宮懿旨：百花圃的翻修工程即刻停止，所有尚未被剷除的花木原地封存。沒有本宮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移栽或銷燬。本宮倒要看看，這些花在金蟬子手裡能開多久——等盂蘭盆會上他倒下了，這些花，本宮再一株一株地拔。”仙娥領命而去，暖閣中重新陷入了沉寂。蓮臺金盆中的靈砂依舊泛著微弱的金光，聚靈針依舊在徒勞地旋轉。那片枯萎的花瓣被埋在靈砂深處，沒有墓碑，沒有銘文，只有金盆底部那一小截仍在倔強泛著粉色的花心殘片，無聲地等待著那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王母沒有再去看那個空蕩蕩的金盆。她只是端坐在鳳椅上，閉上眼，將今日蟠桃會上的每一幕都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唐格當眾展開青丘手令時她冷笑過，觀音用三連問逼得玉帝封璽時她皺眉過，百花仙子跪在蓮臺前淚流滿面時她不在場，但此刻那片枯萎的花瓣卻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底最柔軟也最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她不會承認這份情緒，但今夜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暖閣中，她忽然想起了百花仙子初入天庭時那張稚嫩而虔誠的臉。那時她親手將那柄玉刀賜給百花仙子，說你要用它護好每一朵花。幾千年後的今天，她用同一柄玉刀剜去了百花仙子的花鈿，又將這株並蒂蓮從蓮池裡連根拔起。她做這些事時從未猶豫，此刻卻覺得這片枯萎的花瓣燙得她掌心發疼。她睜開眼，發現窗外已是深夜。星河如舊，只是瑤池邊少了一個人。那個人蹲在蓮池邊替並蒂蓮調理水質，每片葉子都擦得乾乾淨淨，每根根鬚都梳理得整整齊齊。那時她路過蓮池，曾說過一句百花仙子你太寵這株花了，花又不是人，哪用得著這般精心。百花仙子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繼續低頭替並蒂蓮擦拭葉上的露珠。此刻她忽然明白了——百花仙子不是太寵這株花，是在用這株花告訴自己：花也是命。而她用了這麼多年才聽懂這句話。但聽懂已來不及了，花已不在，人也不在了。只有那片枯萎的花瓣，被埋在靈砂深處，像一段被刻意遺忘卻怎麼也忘不掉的舊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