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會在一片微妙的氛圍中落下帷幕。玉帝宣讀完青丘平反詔書與龍族婚配自主令後便推說身體不適，先行離席。王母鐵青著臉將那張寫著“花歸舊主，不復為禮”的紙條收入袖中，也未曾再多留。兩位至尊先後退場，剩下的仙官們哪裡還有心思繼續飲酒作樂，紛紛交頭接耳地散去。今夜這蟠桃會，必將是三界史書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唐格從貴賓席起身，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他身後，嘴角掛著一抹意猶未盡的笑——今晚他雖沒輪上打架，但灌倒了二十八宿中至少一半的星君，也算值了。八戒打著酒嗝從背後追上來，嘴裡嘟囔著瑤池佳釀確實比凡間的酒好喝，唯一的遺憾是蟠桃沒吃著。沙僧將日記本小心收入懷中，那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今夜的關鍵節點。百花仙子抱著那隻空了的粗陶碗跟在隊尾，碗底雖已無百花精華，她眉心的花鈿印記卻重新亮起了極淡極柔的銀白光澤。
唐格走向殿門時，迴廊兩側的仙官們紛紛主動讓開了路。不是避之不及，而是不敢擋路。他們中有些人親眼目睹了玉帝從拒不認錯到封存玉璽的全過程，有些人聽到了殿外迴廊上四海龍王齊齊起身行禮時的衣袍聲，有些人則從頭到尾都在默默盤算——這個和尚缽盂裡的三卷手令，下一卷會指向誰。唐格沒有理會那些複雜的目光，只是平靜地往前走。九環錫杖在白玉地磚上輕輕一頓一頓，每一步都踏在凌霄殿萬年不變的星圖流光之上，也踏在三界從未被撼動過的秩序之上。
殿門外，太白金星早已等候多時。他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搭，快步迎上前來，那張永遠笑呵呵的老臉上竟難得地帶著幾分不捨。他將唐格拉到一旁，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悄悄塞進唐格手心。紙條上沒有多餘的字，只寫了兩行小字——“長老今日所為，老朽活了這麼久從未見過。痛快。若有一日長老需要老朽幫忙——老朽這張老臉或許還能派上些用場。”唐格將紙條收入袖中，對太白金星合十一禮，那份鄭重與對敖廣行禮時一模一樣：“金星老在蟠桃會上替貧僧留了座位、藏了禁制圖、打了掩護，這幾份人情貧僧都記在心裡。他日若有用得上貧僧之處，金星老只管開口。”
太白金星連連擺手，說老朽不過是按規矩辦事，規矩之內能行個方便便行個方便。他一邊說一邊將自己手中那柄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拂塵往唐格手裡一塞，說這是封神大戰時元始天尊親手賜的，雖不是什麼厲害法寶，但拿著它能在天庭各處暢行無阻——下次來蟠桃會不必再走正門被四大天王盤查，直接從西天門進來便是。唐格推辭不過，將拂塵收入缽盂，放在杏仙那隻小酒葫蘆旁邊。一柄拂塵，一壺酒，一張紙條，一枚玉珠，一瓶花露——這些不是法寶，是一個老人、一位菩薩、一株杏樹、一個龍女對他的全部信任。
敖廣帶著其他三位龍王早已在殿外迴廊上等候多時。四位老龍王見唐格出來，同時邁步迎上，步伐之齊整像是在赴一場遲到了數千年的約。敖廣拱手時聲音仍有些發顫，那份方才在殿上宣讀平反詔書時被強壓下去的激動此刻終於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唐長老，東海龍宮的家門永遠為長老敞開。聽心那丫頭已經在回東海的路上——她說她的婚約既然正式撤銷了，以後便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嫁誰便嫁誰，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她讓我轉告長老，她想正式加入取經團。不是暫隨，是正式加入。長老在東海替她想了靈力匹配評估的辦法，在定親宴上替她說了‘辭賞不算抗旨’的道理，今日又在蟠桃會上替龍族爭來了婚配自主。她說這份恩情太大了，大到她不好意思只用一句‘謝謝’來還——所以她打算用自己來還。長老若不嫌棄，東海四公主敖聽心，願為取經天團先鋒。”
唐格雙手合十，對四位龍王鄭重一禮。當初在東海沙灘上敖聽心以真身相迎，他便知道這個龍女與旁人不同——她不是來尋求庇護的，是來尋求合作的。如今她婚約已撤，龍族婚配自主已寫入正式詔書，她終於可以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了。
“四公主若願加入，取經天團歡迎。不過請轉告公主——正式入團有考核。第一，靈力匹配評估的審查流程還沒走完，她自己寫的相親考評表要繼續補充細節，審查期限她可以充分利用。第二，濯垢泉的百花圃需要一位水系技術指導，杏仙姑娘一個人管不了那麼多灌溉需求。赤蛛女的蛛絲網雖然覆蓋廣，但水下情報一直是短板。四公主是龍族，水系法術和馭獸術正好能補上這個缺口。這份崗位需求貧僧提前透個底——不是替她安排，是讓她知道，入團不是來報恩，是來發揮專長。讓她準備好，蟠桃會後去濯垢泉報到。”
敖廣連連點頭，將唐格的每一條要求都仔細記下，說回去便讓聽心準備，等濯垢泉那邊把百花圃的灌溉系統升級方案定下來，便親自送她去報到。
觀音從殿門內緩步走出。她今日在蟠桃會上當眾亮出玉淨瓶替唐格擋下致命一擊，又用三連問將玉帝逼到封存玉璽，此刻滿殿仙佛都已散去，她依舊是那副寶相莊嚴的模樣，只是看向唐格時眼中多了一分極淡極柔的欣慰。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極簡短地留了一句話——“盂蘭盆會之前，若有空，來一趟落伽山。貧僧那裡有壺茶，想請長老嘗一嘗。不是瑤池佳釀，是紫竹林裡自己種的苦丁，有點澀，但解暑。”她說罷便駕蓮臺而去，白衣在夜空中漸漸化作南海方向的淡金佛光。唐格目送她的身影融入那片萬古不變的大潮聲中，心中那塊關於陣眼的石頭仍懸而未落，但至少——她邀他喝茶。那杯茶，便是盂蘭盆會前最後一次推心置腹的機會。
沙僧將今夜最後一篇日記寫完，合上本子，筆尖擱在扉頁上。他寫道：蟠桃會落幕。師以三卷手令換青丘平反、龍族自主、並蒂蓮歸。玉帝封璽，王母失花，雷祖受挫，阿難被遣。太白贈拂塵，敖廣許東海門，觀音邀落伽茶。四公主欲正式入團。今日之蟠桃會，非宴，乃考。師為三界眾生應試，得分優良。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唐格將九環錫杖往南天門方向一指。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與南天門外那片無垠星海的流光交織在一起，將整支取經天團籠罩其中。蟠桃會已落幕，但盂蘭盆會的鐘聲已在靈山頂上遙遙傳來。今日在天庭翻了幾樁舊案，替龍族爭回了體面，替並蒂蓮找到了新家，但這些都只是前奏。真正的戰場在靈山，真正要對陣的是如來。他望著南天門外那片鋪展向凡間的星河，忽然想起觀音方才那句話——“貧僧那裡有壺茶，想請長老嘗一嘗。”在那之前，落伽山這一趟，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