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仙子站起身，將那隻空了的粗陶碗小心捧在懷中。她最後看了一眼蓮臺上的金盆——盆中靈砂依舊泛著微弱的金光，聚靈針仍在徒勞地旋轉，但盆中已空無一物。那株被她親手從一顆蓮子培育了整整千年、又被王母用金鏟連根拔起的並蒂蓮，此刻已在缽盂空間中重新紮根，與人參果樹根系輕觸，安穩得像是從未離開過她。
“仙子，準備好了嗎？”
百花仙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的手指仍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但目光已恢復了百花共主應有的沉穩與篤定。唐格從袖中取出紫金缽盂託在掌心，缽盂口沿的青光在暖閣幽暗的光線中一閃而逝。他沒有急於動手，而是先將破戒領域從身周無聲鋪開，範圍精確地控制在蓮臺四周三尺之內。領域的淡金光芒如一層極薄極柔的輕紗覆在七重禁制之上，將那些流轉的符文逐一削弱——聚靈陣的金光最先黯淡，緊接著困仙鎖的銀白電芒被壓成極細極弱的殘絲，第三層王母本命法陣的七彩氤氳在領域壓制下劇烈震顫了幾下，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其餘四重雷火禁制與複合結界原本就因聚靈陣的根基被削弱而搖搖欲墜，此刻更是如同風中殘燭。
紫金缽盂口沿的青光再次亮起，化作一道極細極柔的紫芒緩緩罩住整株並蒂蓮。根鬚、莖葉、花瓣——每一部分都被紫芒輕柔地包裹，沒有一絲損傷。紫芒收攏，並蒂蓮連根帶土被完整地收入缽盂空間，落在那片早已翻好、灌溉系統也已鋪設完畢的空地上。人參果樹的根系感應到了新鄰居的到來，幾條極細極柔的根鬚主動探出泥土，與並蒂蓮的主根輕輕相觸。兩株先天靈根之間相隔不過數尺，各自的根系在地下彼此交纏，像是在握了握手。片刻之後，並蒂蓮的根鬚終於穩穩地扎入了那片翻好的泥土中，與人參果樹並肩而立。那朵還在苦苦支撐的花在紮根的瞬間，花瓣邊緣的淡粉色又深了幾分。
百花仙子透過缽盂空間看到這一幕，淚水再次湧出，滑過蒼白的臉頰，滴在懷中那隻空碗的碗底。碗底殘餘的最後一小口百花精華已全部澆在了並蒂蓮的根鬚上，此刻碗底只有幾滴極淡極細的水痕，映著暖閣穹頂的靈光，也映著她眉心那道終於不再黯淡的花鈿印記。她雙膝跪地，對著缽盂空間深深一禮，額頭輕輕碰在碗沿上。這一禮不是對法寶的敬畏，不是對恩人的感激，而是對自己親手種了千年的花在最危急的時刻被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之後，那種失而復得的、鋪天蓋地的慶幸與釋然。
“它安全了。走吧。”他將缽盂收入袖中，又將袖中一枚預先準備好的留影玉佩輕輕放在蓮臺邊緣——那是沙僧連夜趕製的，裡面存著並蒂蓮被移走前金盆中空無一物的完整影像。百花仙子站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將那隻空碗重新抱在懷中。她沒有再回頭，只是跟在唐格身後悄無聲息地穿過那道靈光封鎖的迴廊入口。換崗回來的巡邏天兵仍在打著呵欠，領隊的女官碧霄將令牌重新掛回腰間，對兩人消失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直到蟠桃會賞花環節正式開始，王母身邊的仙娥奉旨前往暖閣取並蒂蓮入殿時，才發現蓮臺上只剩一方金盆，盆中靈砂依舊泛著微弱的金光，聚靈針仍在徒勞地旋轉，但並蒂蓮已不翼而飛。金盆邊緣貼著一枚小巧的留影玉佩，玉佩中存著金盆空無一物的完整影像，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了一句話：“花開有時，花謝有時。花歸舊主，不復為禮。取經天團醫療顧問百花仙子，於某年某月某日蟠桃會賞花前，取回本命靈根。若有異議，請向靈山盂蘭盆會提起申訴。此花非盜，是歸。”
王母鐵青著臉將紙條重重拍在御案上，滿殿仙佛面面相覷。觀音坐在貴賓席上，端起唐格臨行前為她斟滿的那杯粗陶茶，輕輕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弧度。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對八戒咧嘴笑道，語氣中的得意與感慨恰到好處：“呆子看到沒有？師父在蟠桃會上翻了好幾樁舊案、替龍族爭了婚配自主、替百花仙子救回了並蒂蓮，臨走還讓王母娘娘當眾唸了一遍‘花也是命’。這叫什麼？這叫蟠桃會最佳翻案獎。俺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砸的是凌霄殿的琉璃瓦，師父今天砸的是凌霄殿的規矩——而且是當著玉帝和王母的面砸的，砸完了他們還不好發作，還得請咱們明年再來。”
百花仙子坐在唐格身後，懷中的粗陶碗雖空，她眉心的花鈿印記卻重新亮起了極淡極柔的銀白光澤——那是並蒂蓮在缽盂空間中紮根後，透過那條千年靈脈傳來的第一縷共鳴。她低頭看著碗底那幾滴極淡極細的水痕，忽然笑了。那是如釋重負的、心滿意足的笑。花已歸家，碗也該重新盛滿新的百花精華了。她將碗小心收起，目光落在唐格那張被殿頂星圖映得忽明忽暗的側臉上，忽然覺得這個和尚說“它安全了”時語氣中的篤定，與他在山谷中遞給自己第一碗百花精華時一模一樣——不張揚，不猶豫，只是在告訴她：你可以放心了。她默默地在心中記下了這份恩情，記下了這個在荒谷中救了她性命、在蟠桃會上替她奪回本命靈根、又用一碗百花精華教會她“花也是命”的凡僧。日後無論濯垢泉的百花圃開得多繁盛，她都會在並蒂蓮旁邊再種一株野菊——不是為了觀賞，是為了提醒自己：在最荒涼的山谷裡，曾有一個和尚親手採來那些無名野花，將它們放在她身邊，然後告訴她——這些花雖然不被天庭認可，但它們開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