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枯谷啟程後又行了數日,秋意漸深,官道兩旁的山林已染上一層薄薄的紅霜。這日隊伍行至一處岔路口,悟空照例翻到前頭探路,金箍棒剛挑開路邊一叢半人高的枯草,忽然從樹後跳出一個人來。
“別打別打!我不是來搗亂的!”
悟空的金箍棒已舉到半空,火眼金睛在來人身上一掃,那張毛臉上的警惕瞬間變成了意外。眼前這人是個光頭小沙彌,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灰布僧袍,頭頂九個戒疤還新得很,顯然是剛受戒不久,正是黃眉童子。
“是你這小子?上次在小雷音寺假冒如來、用人種袋套俺老孫的賬還沒算完,你今天又想來套一回?”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語氣中的戲謔與警惕各佔一半,不過那雙火眼金睛裡已沒了真正的殺意——他看得出來,黃眉身上沒有任何法寶的氣息,連人種袋都沒帶。
黃眉連忙擺手,那頭光溜溜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中的急切與誠懇與當年在小雷音寺假扮如來時那份居高臨下的傲慢判若兩人:“不是不是!大聖您誤會了!我今天是偷跑出來的,彌勒菩薩不知道。抄了三個月經,抄著抄著想明白了一些事,就想當面跟唐長老說聲謝謝——謝謝長老當初沒把我打死。”
唐格翻身下馬,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他看著眼前這個撓著光頭、支支吾吾的小沙彌,很難將他與當年那個坐在蓮臺上、用人種袋把悟空和八戒套進去的黃眉童子聯絡在一起。那時的黃眉滿眼都是被靈山輕視的不甘與怨憤,如今這份怨憤已被三個月的經文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真誠的感激。
“黃眉,你方才說你抄了三個月經,想明白了什麼?”
黃眉撓了撓頭,將那雙因長期抄經而磨出薄繭的手在僧袍上蹭了蹭,聲音中的坦誠與侷促各佔一半:“我抄的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那一句時,忽然想起在小雷音寺假扮如來時,長老對我說過的話——‘佛相不是披一件袈裟就能扮的,佛心不是坐一張蓮臺就能裝的。’那時候我不服氣,覺得長老是在教訓我。後來抄經抄到半夜,燈油都快燒乾了,忽然想通了——長老不是教訓我,是替我可惜。可惜我不肯做自己,偏要扮如來。其實我根本不想當如來——我只想讓人看得起我,想讓靈山那些人知道黃眉不是廢物。可我用錯了法子。長老用破戒領域破了人種袋,彌勒菩薩罰我抄經,抄著抄著我發現這經文裡寫的道理,其實長老早就告訴過我了——不是用棒子告訴我的,是把我從人種袋裡放出來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不是廢物,你是被人當槍使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雙手捧著遞到唐格面前。那符紙只有巴掌大,邊緣裁得歪歪扭扭,符膽上的硃砂筆畫也粗細不勻,顯然不是出自專業符師之手。可就是這張歪歪扭扭的符紙,在他抄經磨出薄繭的指間微微發顫,彷彿比當年那隻人種袋還要沉重幾分。
“這是我抄經時偷偷畫的替身符。畫得不好,彌勒菩薩不許弟子學符術,我是趁他不在藏經閣時照著經書上的圖譜一筆一筆描的。材料也不齊全——硃砂是從藏經閣牆角那盒開了幾百年的舊印泥裡刮出來的,符紙是抄廢了的經文背面裁下來拼的。畫廢了好幾十張才畫出這一張能用的。能替人擋一次致命傷——不是那種高深的法術,遇到大羅金仙級別的全力一擊大概只能削弱三四成力道,若是尋常刀兵暗箭則能完全化解,關鍵時刻或許能救長老一命。我知道長老有金箍棒護身,也有破戒領域護體,不太用得上這種簡陋的符咒。但這好歹是我的一點心意——長老當初沒把我打死,我這輩子也沒別的本事報答,只有這張符,請長老收下。”他說完也不等唐格回話,將符紙往唐格手裡一塞,扭頭就跑。跑出幾步又忽然剎住腳步,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中的心虛與急切讓悟空差點笑出聲來:“千萬別告訴彌勒菩薩我來過!他要是知道我偷跑出來,下回就不只是抄三個月經文了,怕是要抄三年!”說完一溜煙鑽進樹叢,那襲皺巴巴的灰布僧袍在枯草間閃了幾閃便消失在山道盡頭。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著黃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忽然開口道,語氣中那份通透與感慨恰到好處,像是在點評一個他終於肯多看一眼的晚輩,又像是在回憶自己當年在五行山下的某個遙遠的午後:“這小子,比上次在小雷音寺見時順眼多了。那時候他是假如來,滿嘴‘本座本座’;今天他是真黃眉,滿嘴‘謝謝謝謝’。俺老孫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才明白的道理——人不能總活在別人的期待裡——他抄了三個月經就明白了,比俺老孫聰明。師父,這張符畫得歪歪扭扭的,但俺老孫的火眼金睛看得出,符膽裡藏著一縷極淡極真的佛門靈力——不是彌勒的偽佛路子,倒有點像當年金蟬子在藏經閣抄經時留下的那種。這小子大概抄經抄到深處,無意中摸到了正統佛法的門檻。這符關鍵時候真能救命——盂蘭盆會上萬佛朝宗大陣壓下來的時候,哪怕只能擋一瞬,也夠俺老孫的棒子替你架開致命一擊了。”
八戒從旁邊探過頭來瞅了瞅那張歪歪扭扭的符紙,嘴裡嘟囔道,語氣中的感慨與認真恰到好處,甚至還伸手在符紙邊緣輕輕摸了一下,像是怕弄破了這張來之不易的心意:“俺老豬以前覺得黃眉就是個被彌勒慣壞了的小屁孩,現在看看——這孩子其實挺可憐的。他拜了個菩薩師父,卻從沒被真心對待過。彌勒派他去小雷音寺假冒如來,他不敢不去;彌勒罰他抄經,他不敢不抄;他偷跑出來送張符還要怕被罰抄三年。俺老豬忽然覺得,咱們團隊雖然風餐露宿、天天趕路,但比靈山那些當菩薩弟子的人幸福多了——至少咱們師父不會讓你替他背鍋。黃眉這小子要是哪天不想在靈山待了,俺老豬倒是願意替他跟師父求個情,讓他來濯垢泉跟那群小狐妖一起學種花——反正他那雙手已抄經抄出薄繭了,正好換換活計。”
唐格低頭看著手中這張歪歪扭扭的替身符,符紙上還殘留著黃眉指尖的微溫與抄經磨出的薄繭的觸感。他將符紙小心收入紫金缽盂,放在杏仙那隻小酒葫蘆與百花仙子那隻粗陶碗之間。他說,黃眉,你抄了三個月經,抄出了一張能替人擋命的符。那些經文沒有白抄——不是替彌勒抄的,是替你自己抄的。這張符貧僧收下了。不是為了在戰場上保命,是為了告訴你——你畫的符,有用。他翻身上馬,將九環錫杖往西一指,前方,靈山的方向,有個人在藏經閣裡偷偷畫符,有株花在缽盂空間裡靜靜綻放。這條取經路走到現在,敵人越來越少,故人越來越多。沙僧將這一切仔細記入日記,寫道:途中遇黃眉童子,其偷跑出靈山,特來謝師不殺之恩,並以自制替身符相贈。符雖簡陋,然畫符之心至誠。大師兄評曰“此符能救命”,二師兄言“願邀其來濯垢泉種花”。吾以為黃眉之變非符之功,乃師父當年那句“你不是廢物,你是被人當槍使了”終於在他抄經時被參透。願這張歪歪扭扭的替身符永遠不會被用上,願黃眉童子下次偷跑出靈山時能大大方方地來濯垢泉喝杯茶。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