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枯谷後的第七日傍晚,取經團在一處無名山丘上紮營。篝火剛升起來,唐格袖中的通訊玉佩便準時亮起了七色蛛絲紋路。赤蛛女幹練利落的聲音從玉佩那端傳來,背景依舊是盤絲洞情報室特有的蛛絲震顫聲與竹簡翻動的沙沙聲,偶爾還能聽到紫蛛女在遠處喊“大姐,那個杏花林的灌溉管道圖紙放哪了”。
“唐長老,例行彙報。蟠桃會後三界輿論持續發酵,沙師弟那篇日記被轉發了上萬次,天庭的官方賬號裝死了好幾天,昨天才發了條不痛不癢的公告說‘蟠桃會圓滿落幕,三界同慶’。評論區被哪吒帶了節奏,齊刷刷刷‘玉帝還欠鳳仙郡一場雨’,天庭網信辦刪都刪不過來。雷部那邊,雷祖回雷部後閉了個短關,說是舊傷復發——我們分析他是被觀音菩薩的三連問當眾駁倒,面子掛不住,暫時避風頭。南極仙翁暫停丹房職務後一直待在藏經閣,沒有對外發聲。比丘國手令涉及太乙閣仙丹配給,我們已截獲了太乙閣近數百年的所有丹藥批號檔案,正在逐一與比丘國孩童失蹤時間做交叉比對,目前已完成大半,預計盂蘭盆會前能拿出完整的時間線證據鏈。另外,阿難被遣回靈山面壁後沒有任何動靜,彌勒佛倒是主動向如來上了道摺子,請求‘徹查大雷音寺戒律院所有沙彌的行蹤’。摺子原文我已透過蛛絲網路發到長老的玉佩裡,長老有空看看——措辭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在替阿難求情,但實際效果是把阿難架在火上烤。”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領域在身周無聲鋪開,將通訊玉佩的靈力波動隔絕在領域之內。彌勒這份摺子果然不出他所料——主動請求徹查,看似公正嚴明,實則將阿難推到了風口浪尖。戒律院所有沙彌的行蹤一旦被徹查,阿難管教不嚴的罪名便無論如何也洗不掉了,即便圓通的事最終查明與阿難無關,戒律院也必然會被查出其他問題——彌勒要的不是定罪,是削弱。
“赤蛛女,做得很好。太乙閣丹藥批號與比丘國孩童失蹤時間的交叉比對是盂蘭盆會上的關鍵證據,務必在會前完成。彌勒的摺子先存檔,原文發一份給觀音菩薩——她在蟠桃會上點破了念珠的蹊蹺,這份摺子或許能幫她判斷彌勒下一步的動向。鳳仙郡那塊碑立好之後,讓當地的土地山神定期巡查,防止天庭派人暗中損毀。濯垢泉那邊怎麼樣?杏仙的杏花林種得如何了?”
赤蛛女聽到“濯垢泉”三個字,語氣中的公事公辦淡了幾分,那份大姐特有的爽利與溫柔從玉佩那端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濯垢泉這邊一切都好。杏仙姐姐的杏花林已經種下了三百六十株杏樹,株距行距都按百花靈脈圖譜上的標註來的。明年春天應該就能開花,到時候整個濯垢泉都是杏花香。四老在林子外圍布了個詩文陣法——拂雲叟的竹簡配上蛛絲陣,詩能迷人心智,蛛絲能困人身形,兩者配合可以困住大羅金仙以下的敵人。十八公前些天還站在林子邊上吟詩,說這杏花林比荊棘嶺上的那片更旺,因為濯垢泉的溫泉水比荊棘嶺的雨水更暖,杏樹喝了溫泉,長得比原來快多了。玉面妹妹的舊部也安頓得很好,缺耳小狐的蛛絲編得又快又密,橙蛛女畫的杏花輪廓他已經用蛛絲繡完了大半。比丘國的白麵狐狸前些天來過一次,送了一批慈幼堂孩子們畫的畫——都是些沒長大的娃娃,畫的都是長老的樣子。有的把袈裟畫成了紅色,有的把錫杖畫得比樹還高,還有一張畫上長老的腦袋後面畫了一大圈黃黃的光——靈兒說那是佛光。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張都看得姐妹們眼眶發紅。我把這些畫全貼在情報室牆上了,每天熬夜翻檔案的時候看一眼——比喝什麼靈茶都提神。”
唐格嘴角微微上揚。那些孩子是比丘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被救下的小兒中的倖存者,如今在慈幼堂裡學寫字、學畫畫,把取經團的每個人都畫進了他們的童年裡。他說,那些畫是比丘國最珍貴的證據——不是寫在手令上的罪證,是寫在孩子心裡的真相。下次白麵狐狸再來濯垢泉,讓她把每個孩子的名字都寫在畫背面,貧僧要一個一個記住。至於杏花林,明年春天貧僧若還沒從靈山回來,你便替貧僧在林子裡種一株蒲公英,種在最向陽的地方。蒲公英不挑土,風一吹便能活。
赤蛛女應下,又說了幾句情報上的事,然後忽然壓低聲音,那份大姐特有的八卦與溫柔從玉佩那端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唐長老,您什麼時候再來濯垢泉看看?紫蛛女天天唸叨您,說上次那個三打白骨精的故事還沒講完,她等著聽後半截等得尾巴都癢了。我都被她唸叨煩了。青蛛女和藍蛛女也跟著起鬨,說長老要是再不來講故事,她們就自己編個結局發到三界論壇上,到時候訂閱量肯定爆炸。還有杏仙姐姐,雖然嘴上不說,但她每天都要去杏花林邊上往西邊望一會兒。我問她望什麼,她說看風向——西風來了,便是長老快到了。長老,您有空就來一趟吧。不是為了彙報情報,不是為了佈陣,就是來坐坐。喝一杯杏花酒,看看孩子們畫的畫,聽聽紫蛛女新學的琴——她在杏仙的指導下學了首新曲子,彈得雖沒有杏仙好,但比從前順耳多了。彈的是《杏花微雨》慢版,每次彈到一半自己先哭了,說這首曲子太催淚。”
唐格將通訊玉佩輕輕握在手中,沉默了好一陣。篝火映在他臉上,將那雙向來平靜如水的眼眸映得微微發亮。他說,告訴紫蛛女,貧僧欠她的故事,盂蘭盆會後一定補上。告訴杏仙,西風來了,便是貧僧快到了——但不是現在,現在西邊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等打完了便去濯垢泉看她的杏花。告訴缺耳小狐和靈兒,他們的畫貧僧都看到了,每一張都記在心裡。還有,替貧僧在杏花林邊上留一架鞦韆,紫蛛女喜歡盪鞦韆——上次在濯垢泉她說過想在林子裡盪鞦韆,杏樹夠結實,蛛絲也夠韌,讓她用自己編的蛛絲當繩索,蕩得高些。
八戒從旁邊探過頭來,對著玉佩插了一句,說七姐妹幫他多備幾壇杏花酒,他老豬上次在蟠桃會上沒喝著瑤池佳釀,回來一路上饞蟲都快造反了,盂蘭盆會後一定要去濯垢泉補喝,不醉不歸。赤蛛女在那端咯咯直笑,說杏花酒早就備好了,一共埋了好幾壇,壇口封泥上刻的是“待取經天團凱旋啟封”,不是待唐長老一人,是待取經天團全體。每一罈都是杏仙親手釀的,用的濯垢泉最好的溫泉水。
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在日記本上寫道:赤蛛女週報——三界輿論持續發酵,太乙閣檔案交叉比對進行中,彌勒上折請求徹查大雷音寺戒律院。濯垢泉杏林已植數百株,四老詩文陣法與蛛絲網融合完畢,缺耳小狐等舊部漸入佳境。比丘國慈幼堂贈畫,靈兒以硃砂繪佛光於師父腦後。紫蛛女新學琴曲,杏仙日夕西望,眾姐妹於林邊預設鞦韆以待。師父曰:“西風起時,即吾歸日。然西天尚有一場硬仗,待破陣後,當赴濯垢泉共飲。”願濯垢泉的杏花年年盛開,願那些歪歪扭扭的畫永遠貼在情報室牆上,願紫蛛女的琴聲不再催淚。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