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腳下，唐格剛一踏足便感覺到了異常。那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整座山的重量都被某種力量從地底抽出，均勻地壓在方圓數十里的每一寸土地上。越是靠近山體，重力越強。白龍馬的馬蹄踏在通往山腳的青石小徑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馬蹄鐵與青石相擊濺出的火星比平時更密更亮。悟空走在前頭，原本輕快的步伐也變得凝重了幾分——這股重力不是天然地磁，而是某種封印法術的副作用，將一個人壓在山下，連帶周圍的空間都被壓縮了。
“師父，這股重力不對勁。不像是山本身的重量——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底下硬撐著，把整座山的重量全扛在自己身上。俺老孫當年被壓在五行山下時也是這種感覺：不是山太重，是如來的封印把山和俺老孫綁在了一起，山越沉，俺越動彈不得。這華山底下的人，怕是比俺老孫當年還難受——五行山至少還有個期限，這華山連個期限都沒有。”
悟空火眼金睛往山體深處一照，穿透層層花崗岩與封印結界的金光，片刻後落下雲頭，面色罕見地沉了幾分。他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石三寸，震得腳邊幾塊碎石簌簌滾落。
“師父，山底下確實壓著一個人。是個女的。封印的核心是一隻眼睛——楊戩的天眼。那隻眼睛就懸在山腹空洞的正上方，晝夜不停地盯著她。她周身被金色的鎖鏈纏著，鎖鏈的盡頭全連在那隻眼睛上。她動一下，鎖鏈便收緊一分；她若不動，鎖鏈便只是勒著，不松也不緊。這不是封印，是刑具——楊戩那廝用天眼之力將華山與她的命門綁在一起，山不倒，封印不解。她在這山底下已經待了不知多少年了。”
他將系統分析的天眼封印結構簡要說明——封印核心為楊戩第三隻眼的天眼之力，規則根基是天條中“仙凡不得相戀”的戒律。天眼之力專克隱匿與變化，能看穿一切犯天條者的行蹤，在封印中則體現為“洞察即束縛”——只要被天眼鎖定，任何掙扎都會觸發更緊的束縛。破戒領域恰好能削弱這種以天條為根基的規則類法術。
八戒在旁邊撓著耳朵，滿臉困惑與不忍。他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怎麼也算不清楊嬋這樁案子的賬，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具體是哪條天規寫錯了。
“師父，俺老豬當年在天庭也見過楊嬋幾次。她跟別的神仙不一樣——別的神仙見了俺老豬都繞著走，只有她會主動打招呼，說天蓬元帥你辛苦了，喝杯茶。俺老豬那時候就覺得她是個好神仙。後來聽說她被楊戩壓在華山底下，俺老豬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親哥哥怎麼能下得去手？虎毒還不食子呢，楊戩為了表忠心連親妹妹都不放過。”
“因為楊戩要的不是忠心——是神位。他是封神大戰後第一個肉身成聖的凡人，是玉帝親封的顯聖二郎真君。他的神位是天庭給的，他的灌江口是天庭封的，他手下那一千二百草頭神更是天庭默許的私兵。他若不壓楊嬋，天庭便會收回他的一切。在他眼裡，妹妹是籌碼，天條是刀，華山是刑場。他用這把刀親手將籌碼釘在了刑場上，然後對玉帝說：臣，已正天法。”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領域在身周無聲鋪開。淡金色的光芒與華山山體中那股天眼封印的金光遙相呼應，領域邊緣觸及封印結界時，反饋回來的資訊讓他眉頭微微皺起。天眼封印的核心確實是天條——“仙凡不得相戀”這一條，正是楊戩壓楊嬋的法理依據。當年玉帝的妹妹瑤姬與凡人楊天佑私通生下楊戩兄妹三人，玉帝便是用同一條天條將瑤姬壓在桃山之下。楊戩劈開桃山救母，卻劈不開壓在他母親身上的那條規矩。後來他拜入玉鼎真人門下，肉身成聖，受封顯聖二郎真君，做的第一件事卻是用同一條規矩將親妹妹壓在華山底下。
“他不是不知道被壓著的滋味——他自己就是劈山救母的人。他母親被壓時他尚且知道憤怒，知道反抗，知道劈開那座山。可輪到他自己做選擇時，他卻選擇了做那個壓人的人。他不是忘了母親受過的苦，是怕了天庭的刀。劈開桃山需要的是勇氣，不壓華山需要的是更大的勇氣——他缺的不是力量，是那份敢為了妹妹丟掉神位的膽量。”
百花仙子捧著那隻粗陶碗走到唐格身側。碗中盛著華山腳下的泉水，水面映著華山孤峭的倒影，也映著她眉心那道重新亮起的銀白花鈿。她蹲下身將粗陶碗輕輕放在地上，將碗中泉水緩緩傾倒在華山腳下的泥土中。水滲入泥土時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像是被大地吸進去的嘆息。
“這碗水是華山腳下村民偷偷供在聖母廟廢墟前的。那位老人燒了不知多少年的香，不敢去廟裡，只能在自家門口插三炷香，香爐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寫的是‘望娘娘安好’。楊嬋當年在蟠桃會上替龍族斟茶，替齊天大聖說公道話，替百花圃裡的野菊和蒲公英求情——她說‘花有花的命，龍有龍的苦，猴子有猴子的倔’。她替那麼多人說過話，到頭來自己卻被壓在華山底下，連一個替她說話的人都沒有。長老，我們便是來替她說話的。並蒂蓮已從瑤池救回來了，這碗華山泉，便當是替她解渴的第一口自由水。”
唐格雙手合十，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與天眼封印的金光在華山腳下無聲角力。他知道楊戩此刻一定已感應到了封印被觸碰——那隻天眼是楊戩的第三隻眼，任何靠近封印的人都會被天眼洞察。但破戒領域削弱了天眼對“犯天條者”的感應規則，楊戩此刻大概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卻看不清來者是誰。他將九環錫杖往山腳輕輕一頓，讓悟空去告訴那個偷偷燒香的老人，聖母廟的香火可以重新點起來了，百花仙子的百花陣能替他擋住天眼禁制，他不必再躲在自己家門口燒香，可以去廟裡堂堂正正地插三炷香。同時準備沿著悟空找到的那條被枯枝遮掩的採藥小徑上山——那條路是凡人踩出來的，不在天眼禁制的監控範圍內，能避開楊戩佈下的金甲衛巡邏路線。悟空應聲而去，走出幾步又回頭，說等到了聖母廟他要替當年蟠桃會上楊嬋替他說的那句公道話還她一句——大聖欠你的人情，今天還了。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在日記中寫道：華山腳下，天眼封印鎮三聖母于山腹。師以破戒領域感應封印規則，決意繞道上山救人。百花仙子以華山泉代酒，祭于山前，曰：“此水為君解渴，亦為君洗冤。”大師兄言楊戩以親妹為籌碼，失勇失膽。願華山之巔的天眼不再凝視無辜者，願壓在底下的那份溫暖能重見天日。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