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腳下,青石小徑的盡頭,密林掩映著一座早已被世人遺忘的破廟。廟門上的匾額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聖母廟”三個字的殘跡。門扉半塌,簷角的瓦片碎了大半,枯黃的藤蔓從門縫中爬進去,纏滿了廟中那張早已朽爛的供桌。悟空用金箍棒輕輕挑開擋路的枯藤,火眼金睛往廟中一照,回頭對唐格道,語氣中的凝重與不忍讓他那張毛臉上的嬉笑徹底收斂了起來。
“師父,裡面供的不是山神,是三聖母的神像。神像還在,香火斷了不知多少年了。楊戩那天眼封印不光壓住了山,還把這座廟從凡人的記憶裡一併抹了去——華山腳下的村民只記得山上有座破廟,卻記不得廟裡供的是誰。不過俺老孫方才在天上看到山腳那邊有個老人在偷偷燒香,不敢來廟裡,只能在自家門口插三炷香。這廟雖破,但神像還在——神像在,她的神念便不會散。俺老孫在五行山下壓著的時候,最怕的不是山重,是怕所有人都忘了花果山還有個齊天大聖。”
唐格邁步跨過廟門。廟中光線昏暗,只有破漏的簷角漏下幾縷天光,正照在供臺中央那尊石像上。神像以華山青石雕成,雕工並不精細,卻自有一種溫潤端莊的氣度。石像的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對每一個踏入廟門的人無聲地微笑。神像前的香爐中積滿了灰白色的舊灰,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蛛網。香爐旁倒著一隻破舊的蒲團,蒲團上凹陷的痕跡仍在,依稀能看出曾有無數人在此跪拜祈願。
唐格走到供臺前,伸出手,輕輕拂去神像肩頭的積灰。他的手指觸到冰冷的石面時,破戒領域忽然輕輕一震——那石像中封存著極微弱極淡薄的一縷神念,被天眼封印隔絕了百餘年,已虛弱到只剩最後一縷殘絲。就在他指尖觸到神像的那一刻,石像的雙目中忽然流下一行清淚。淚水順著石雕的面頰緩緩滑落,滴在供臺上積滿舊灰的香爐中,在灰面上暈開一圈極深極暗的溼痕。
那縷神念從石像中飄出,化作一道極淡極柔的虛影。那是一個身穿素衣的女子,長髮未束,赤足虛懸在滿是枯藤的石板地上。她的面容與石像一模一樣,只是比石像更加蒼白憔悴,眉心處有一道極細極淡的金色裂痕——那是天眼封印留下的印記,與百花仙子被剜去花鈿後眉心那道黯淡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她看著唐格,那雙被壓了百餘年、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了一圈極淡極細的漣漪。
“你是……來救我的嗎?已經一百多年了……你是第一個碰我神像的人。外面的人……都忘了我嗎?華山腳下的村民從前每年三月三都會來廟裡上香,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少。再後來只剩下一位老人每年偷偷來一次。最後他也不敢來了——我聽到他在廟門外嘆氣,說楊戩派了金甲衛守在路口,誰靠近聖母廟便按私通妖邪論處。再後來,連那聲嘆氣也聽不到了。”
她說到這裡時忽然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交疊在身前。她手腕上那圈金色鎖鏈的虛影在昏暗的廟光中若隱若現,每動一下鎖鏈便會輕輕響一聲,聲音極細極輕,卻像是刀刃劃過冰面——不疼,但冷。
“以前華山很熱鬧的。春天有廟會,秋天有山祭,百姓們帶著瓜果糕餅來廟裡許願。他們叫我娘娘——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娘娘,是能幫他們解決小事的娘娘。張家媳婦難產來求我,我便託夢給穩婆讓她早點去;李家孩子走丟了來求我,我便讓山雀引他回家。我沒有天眼,沒有神力,只有這些微末的本事。可我很開心——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比在天庭當神仙時所有人都對你客客氣氣卻沒有人真心想跟你說句話要暖和得多。後來我哥哥說這些凡人的香火不值錢,讓我別管閒事。我沒有聽他的話,他便把廟封了,讓所有人都忘了我。”
她抬起頭,看著唐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苦的笑意。
“我不後悔。我只是有點冷。華山底下很冷。天眼一直看著我,不讓我睡覺,不讓我做夢。我只能醒著,醒著等。等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等死,也許是等一個敢碰我神像的人。長老碰了我的神像,我便知道——死亡還沒來接我,自由也許還在路上。長老,你能不能告訴我,外面現在是什麼樣子?華山腳下那個村子還在嗎?那個偷偷給我燒香的老人還活著嗎?還有沉香——我的兒子,他還活著嗎?”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領域在身周無聲鋪開。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擴散開來,將整座破廟籠罩其中,也將三聖母那縷虛弱到幾乎透明的神念溫柔地包裹起來。她那雙被天眼鎮壓了百餘年、早已黯淡無光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圈極淡極細的漣漪,鎖鏈虛影在破戒領域的壓制下輕輕顫了一下——不是被解開了,而是被削弱了幾分。領域之內,天條對“犯天條者”的束縛之力在規則層面上被淡化了。
“三聖母,外面沒有忘記你。華山腳下那個村子還在,那位偷偷給你燒香的老人也還健在。他不敢來廟裡,只能在自家門口插三炷香,香爐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的是‘望娘娘安好’。你的兒子沉香已經長大了,他這些年一直在四處奔走尋找救你的辦法。貧僧在濯垢泉的盟友赤蛛女昨日剛傳來訊息——沉香去了峨眉山,向白眉老祖求了一柄能破開天眼封印的石鑿。白眉老祖本不願借,沉香便跪在峨眉山門前的石階上,跪了好些日夜,膝蓋磨破了好幾次,直到白眉老祖終於點頭。他現在已在回華山的路上。你不是沒人惦記——惦記你的人很多,有替你燒香的老人,有替你斟茶的龍王,有替你求情卻不敢出聲的散仙,還有那個替你跪在峨眉山石階上膝蓋磨出血的兒子。貧僧今日來,不是路過——是專程繞道。百花仙子便是王母座下那位掌管百花圖譜的仙子,她讓貧僧告訴你——當年你在百花圃裡對她說的那句話‘能護一朵是一朵’,她記了百餘年,從不敢忘。”
百花仙子從唐格身後走上前來,將那隻粗陶碗輕輕放在供臺上,碗中盛著華山腳下的泉水。她雙手合十,對三聖母的神念行了一個極鄭重極標準的花禮——雙手交疊於胸前,十指微曲如含苞待放的花瓣。那雙因照料並蒂蓮而重新亮起銀白光澤的眼眸中,映著三聖母那縷虛弱到幾乎透明的虛影。
“楊嬋姐姐,我是百花。當年在百花圃裡,你告訴我野菊和蒲公英雖不如牡丹雍容,卻自有風骨。你還說讓我不要全聽王母的,能護一朵是一朵。這句話我記了百餘年。如今我不再是天庭的百花仙子了,但我在濯垢泉邊種了一片新的百花圃,裡面種的全是當年王母要剷除的野花——蒲公英、野菊、婆婆納,一株不少。等你從這華山底下出來了,那片坡地上還有一片預留的空地,是留給你的。你想種什麼便種什麼。這碗水是華山腳下那位替你燒香的老人從自家井裡打上來的,他說娘娘愛喝華山泉,以前每次來廟裡上香都會帶一壺泉水供在香案上。他老了,走不動了,我們替他端來了。”
唐格看著三聖母那雙因百花仙子這番話而淚光閃爍的眼睛,開口時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枯谷中遞出第一碗百花精華時一模一樣。他知道此刻還不能替她解開封印——封印未開,沉香未到,盂蘭盆會未了。但他可以讓她在這廟中再撐一陣子,撐到沉香帶著石鑿趕到華山的那一天。
“三聖母,貧僧現在還不能替你解開封印。但你被壓在華山底下的日子不會太久了——破開了那道規矩,華山便會輕一些。另外,貧僧還想問你一件事——你哥哥楊戩當年劈開桃山救母時,用的是什麼兵器?據貧僧所知,那把開山斧至今仍供奉在灌江口的二郎神廟中。若有這把斧子,沉香劈開華山時便不需要硬撼天眼封印——因為天眼封印是你哥哥親手設下的,而能破開二郎神封印的,只有二郎神自己的神力。”三聖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中的苦澀與欣慰交織在一起,像華山腳下那條被冰雪覆蓋了太久太久的山溪,終於聽到了春天的融水聲。
“那把開山斧,就供在灌江口二郎神廟的正殿。斧身是當年劈開桃山時的那一柄,斧柄換過,因為他劈完桃山後斧柄碎了。是我替他換的。用的是華山上的青松,我親手削的斧柄。他當初設下封印時說過——‘若有人能拿到這把斧子,便是天意要你出來。’只是那把斧子被他的哮天犬日夜守著。沉香若要拿到它,必須先過哮天犬那一關。哮天犬認得我——它是我哥哥的忠犬,但它也是我從小喂大的。我在灌江口時每天都會偷偷給它留一塊肉。它每次見到我都會搖尾巴。如果沉香真的要去找那把斧子,讓他帶上一塊華山青石——哮天犬認得華山的氣味。那是它陪著我哥哥來華山看我時,在山上撒歡兒時沾上的氣味。它鼻子靈,聞得到。聞到了,便知道是替我來的人。”唐格將這句話牢牢記下,對三聖母合十一禮。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如一層極薄極柔的輕紗覆在神像上,替她多擋片刻天眼的凝視。他說,哮天犬認得華山的氣味——貧僧記住了。沉香已經在回華山的路上,很快便能來見你。在你兒子帶著斧子趕來之前,請再撐一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