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虛影安靜地站在供臺前,那雙被天眼鎮壓了百餘年、早已黯淡無光的眼眸中,映著唐格手中九環錫杖上流轉的淡金光芒。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若隱若現的金色鎖鏈虛影,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極輕極柔,像是從華山峰頂飄落的一片雪花,在落地之前便已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
“長老想聽我的故事,我便講給長老聽。只是我這故事實在沒什麼波瀾壯闊的地方——不過是一個犯了天條的仙女,和一個已經不記得她的凡人罷了。百餘年前,我還在華山修煉。有一日,一個凡間書生從山崖上失足跌落,正好落在我修煉的洞府外。他傷得很重,渾身是血,只剩一口氣。我本可以不管他——天條規定仙凡有別,我救了他便是犯了清規。可他躺在血泊裡,手指還在輕輕動,像是在寫什麼。我蹲下來細看,原來他昏迷中在泥地上反覆描畫的是華山北峰那株千年古松——那株松樹是我的本體靈根,他在崖上採風時被那株松樹所吸引,為了看得更清楚些便攀上了崖壁的碎石坡,雨水一滑便摔了下來。一個凡人,為了畫一株松樹差點丟了性命。這份痴,與我對花的痴倒有幾分相似。我便將他背進了洞府,替他止血、接骨、療傷,每日用華山草藥替他敷傷口。他在洞中躺了一個多月,我便照顧了他一個多月。他叫劉彥昌,是個落第的書生。他說自己考了數次都沒中,便棄了功名四處遊歷,以筆墨自娛。他在山中養傷期間總是閒不住,傷口還沒癒合便要坐起來,靠在石壁上寫詩、作畫。他畫華山北峰的古松,畫我洞前的蘭草,還偷偷畫了我的側影——我以為他在寫字,後來才知道他在畫我。他說等他傷好了便帶我下山成親,說華山雖好卻太冷清,要帶我去長安看元宵燈市,去洛陽看牡丹花會。”
她說到這裡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那笑意只停留了片刻便被苦澀取代。
“我們私定終身。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在華山北峰的松樹下偷偷見面。那些日子是我在天庭活了那麼久之後最快樂的時光——不是神仙的快樂,是凡人的快樂。後來此事被我哥哥楊戩知道了。他是司法天神,天條便是他的命。自己的妹妹居然觸犯仙凡不得通婚的天條——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他將我押回灌江口,跪在母親當年被壓的桃山舊址前,問我想怎麼贖罪。他說他可以念在兄妹情分上給你一條退路——與那書生斷絕關係,他便當此事沒發生過,我的神位、仙籍、灌江口的家,一切照舊。若執迷不悟,便將我壓在華山下思過百年。沒有第三條路。我跪在桃山舊址前,看著山上那些被斧劈刀削般嶙峋的巨石——當年哥哥劈開這座山救出母親時,母親已被壓了太久太久,她出來後沒多久便油盡燈枯,握著哥哥的手說了最後一句話——‘以後,不要學他們。不要用天條壓人。’後來我哥哥還是壓了。他壓的時候,母親那句話他大概忘了。”
她抬起雙手,看著手腕上那圈金色鎖鏈的虛影在昏暗中輕輕顫動。鎖鏈每動一下,她眉心那道金色裂痕便微微亮上一分,像是被一隻冷漠的眼睛無聲地凝視著。
“我選了第三條路——不是他給我的兩條,是我自己選的。我願意接受鎮壓,但求他不要傷害劉彥昌。哥哥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親手將我封印在華山下,以天眼之力鎖住我全身經脈。那隻眼睛晝夜不眨地盯著我,我每動一下,鎖鏈便收緊一分。他說百年之後封印自解——可我知道,天條裡寫的百年不是時間,是讓他心安理得的藉口。那個書生被抹去了所有關於我的記憶,送回了凡間。他後來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他這輩子都不記得——曾經有一個仙女為他甘願被壓在山下百年。我不怨他——被抹去記憶的人,何罪之有?我只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那幅畫還在不在——他畫我的側影,藏在華山北峰松樹下的石縫裡。我告訴他那幅畫畫歪了,左耳比右耳大了一圈,他信誓旦旦地說等他傷好了便重新畫一幅。可他再也沒回來過。長老,他真的從來沒回來過。是因為不記得,還是因為從來就沒有想回來過?”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自己也不確定該不該問這個問題。那雙被天眼鎮壓了百餘年的眼眸中滿是猶豫與不安,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自站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終於鼓起勇氣問出那句最害怕聽到答案的話。
唐格看著她手腕上那圈仍在微微震顫的鎖鏈虛影,開口時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鳳仙郡城門口對上官郡守說出那句“你們自己的命自己說了算”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要告訴這個被親哥哥壓了太久的女子——她的愛情沒有錯,錯的是那條不許仙凡相戀的規矩。就像百花仙子的並蒂蓮沒有錯,錯的是王母那句“君要花死,花不得不死”。就像龍族女子的婚配自主沒有錯,錯的是天庭用賜婚來吞併水脈。他沒有說教,沒有安慰,只是將這份事實用最平靜的方式遞到了她面前。
“三聖母,貧僧不知道那幅畫還在不在。但貧僧知道一件事——他沒有回來,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記得。你哥哥抹去了他的記憶,不是他的選擇。他若記得,一定會回來——一個能為了畫一株松樹而攀上崖壁、摔得渾身是血的人,不會忘記替他止血、接骨、療傷的人。你的選擇不是愚蠢,是勇敢。不是軟弱,是堅韌。不是錯誤,是天條錯了。你哥哥給你兩條路,你自己選了第三條。這條路很苦,很冷,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記得。但你等到了今天——等到了沉香長大,等到了他跪在峨眉山石階上為你求來石鑿,等到了一個敢碰你神像的和尚。”他說到這裡時忽然想起當日在灌江口二郎神廟正殿看到的那柄開山斧,以及此刻正蹲在神像影子裡的那隻黑色細犬。他轉身對三聖母道,三聖母,貧僧方才忘了告訴你——你哥哥的哮天犬,貧僧在灌江口也見過了。它老了,牙齒鈍了,眼神也不如從前銳利,但它還記得你。貧僧路過灌江口時在二郎神廟正殿外看到它趴在門檻上,對著華山的方向低低嗚咽了一聲。那聲嗚咽很輕,但貧僧聽到了。它聞到了你神像上沾著的華山青苔的氣味——不是楊戩派它來的,是它自己想來的。三聖母,哮天犬尚且記得,你的兒子更不會忘。請再撐一撐——等沉香帶著斧子趕到華山的那一天。你選的那條路,盡頭不是百年孤獨,是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