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444章 楊戩的為難(1)

作者:楊仕海·2天前

三聖母說完自己的故事,廟中沉默了許久。供臺上那隻粗陶碗中的華山泉水仍在月光下泛著極細極密的漣漪,像是她心底那些被壓了百餘年、此刻終於找到出口的舊事,仍在空氣中無聲地迴盪。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金色鎖鏈的虛影,忽然又開口了。這一回,她的聲音中不再只有苦澀與思念,還多了一分極淡極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維護。那份維護不是辯解,不是開脫,而是一個妹妹在說到自己哥哥時,即便被他親手壓在山下百餘年,仍忍不住要替他說的那幾句公道話。

“其實哥哥他……不是壞人。長老方才說我哥哥是為了神位才壓我——這話不全對。他在灌江口立了那麼多戰功,肉身成聖,受封顯聖二郎真君,手下有一千二百草頭神。他的神位是天庭給的,若他公然包庇我,天庭便會收回他的一切。他若是那種貪戀權勢的人,當年也不會劈開桃山去救母親。那一次他得罪了玉帝,神位差點被削,是太乙真人出面保他,才讓他戴罪立功。他那時候還是個少年,渾身是血,提著開山斧站在桃山廢墟上,對母親的屍骨發誓——‘以後再也不用天條壓人。’可他後來還是壓了。壓的人是我。他說這是唯一能讓我活著的方法。”

她將雙手從身前緩緩抬起,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圈金色鎖鏈的虛影在月光下輕輕顫動。鎖鏈每動一下,她眉心那道金色裂痕便微微亮上一分,像是被那隻冷漠的天眼無聲地凝視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苦的笑,那笑容中沒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種被壓了太多年後才慢慢沉澱下來的理解。

“天條對仙凡通婚的懲罰,不是鎮壓百年。是打入輪迴,永世不得超生。雷部專司天罰,我犯的這條天條恰好歸雷部管轄。若哥哥不親手處置我,雷祖便會派人來拿我。到那時便不是鎮壓百年,是削去仙籍、打入輪迴。我或許連沉香的面都見不到。哥哥是司法天神,他若主動將我封印,便能以‘已正天法’為由將案件從雷部手中接過來。天眼封印隔絕了雷部的追查——我在這華山底下雖然孤單,但至少還活著。這百餘年,是我哥哥用他自己的方式替我扛下來的。他壓了我,也救了我。我不怨他,我只怨那條天條。”

唐格沉默了很久。破戒領域之下,他能感應到三聖母這番話中沒有絲毫違心的痕跡。她說楊戩不是壞人時神念平穩如水,不是違心的辯解,不是被天條扭曲後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而是一個妹妹在被哥哥親手壓了百餘年之後,仍然願意替他說一句公道話。這份公道,不是替楊戩開脫,是替真相說話。他原以為楊戩是個冷酷無情的兄長,用親妹妹的自由換取神位的穩固。但聽完三聖母這番話,他才發現楊戩也是天庭規則下的困獸。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開口時語氣中的平靜與篤定讓三聖母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貧僧原以為楊戩是為了神位才壓你。現在看來,他是為了保你的命。他用天眼之力替你隔絕了雷部的追殺,百年之期是他能爭取到的最輕的判決。他對外宣稱‘天條面前無親情’,對內卻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妹妹的命。這份苦心,與敖閏當年將悟河放在黑水河裡自生自滅如出一轍——表面上是流放,實際上是保護。不同的是敖閏的對手只是雷部的一個巡察使,楊戩的對手是整部天條。他能替你扛住百餘年雷部的追查,靠的不只是天眼之力,還有他那尊司法天神的神位。神位越高,能替你擋的刀便越多。貧僧在蟠桃會上見過雷祖——他的九天神雷專克一切隱匿之術,若不是你哥哥以天眼之力替你封住山體,雷部早就找到你了。三聖母,你哥哥壓了你百餘年,也替你擋了百餘年。這筆賬,貧僧會替你算清楚——不是算在你哥哥頭上,是算在天條頭上。”

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難得沉默了片刻。他當年在蟠桃會上被楊戩的哮天犬追著咬,後來又被楊戩一彈弓打翻了猴毛變的分身,這筆舊賬他一直記著。可此刻聽完三聖母這番話,他忽然對那個三隻眼的男人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理解。

“俺老孫跟楊戩打過不止一回。他那人冷冰冰的,開口天條閉口規矩,俺老孫最煩他這副嘴臉。可現在想想——他劈開桃山時還渾身是血,對母親發誓不再用天條壓人。後來他親手壓了親妹妹,這份打臉的滋味,比俺老孫被壓在五行山下還難受。俺老孫被壓是如來的錯,他壓你是他自己的錯。他這輩子都活在劈山和壓山之間——劈開的是母親的牢籠,壓下的是妹妹的自由。這份矛盾,夠他受一輩子了。下次在灌江口遇到他,俺老孫不跟他打架,想問問他——你當年劈開桃山用的那把開山斧還供在廟裡,你還記得怎麼用它嗎?你妹妹教沉香劈華山,用的是斧頭,不是天條。”

八戒在旁邊撓著耳朵,聽到這裡也難得正經了幾分,感慨道楊戩當年劈桃山救母時大家都以為天條被他劈開了一道口子,沒想到他後來親手把這道口子又堵上了。他用劈開桃山的勇氣換來了神位,又用神位保住了妹妹的命。這份賬,三界欠他一個公道。三聖母抬起頭看著八戒那張因感慨而皺成一團的豬臉,忽然笑了一下,說多謝豬長老替我哥哥說話。他在天庭當了一輩子冷麵判官,從來沒人替他說過一句公道話。你是第一個。唐格點了點頭,將楊戩的困境在心中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遍。楊戩是天庭規則下的困獸,劈開桃山時他以為天條是可以被打碎的,後來他發現打碎一面還有第二面,打碎第二面還有第三面。他用盡全力只劈開了一面,剩下的只能用自己去填。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對三聖母合十一禮,語氣中的鄭重與溫和讓三聖母眼眶中那滴始終不肯落下的淚終於滑過蒼白的面頰,落在供臺上那隻粗陶碗中,與華山泉水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水。

“三聖母,你哥哥的事貧僧記住了。他不是敵人,是另一個被天庭規則困住的囚徒。他所壓的不只是你——還有他自己。等盂蘭盆會的事了了,貧僧會去灌江口走一趟,看看那把開山斧,也問問楊戩——當年劈山的那股子勇氣,還在不在。另外,你方才說百年之期將近,貧僧在蟠桃會上已與玉帝達成協議——盂蘭盆會上,所有涉及仙凡通婚的舊案將一併重審。屆時你哥哥不必再替你擋刀,你也不必再被他壓著。你們兄妹之間的這筆賬,是該坐下來好好算算了——不是算誰欠誰,是算天條欠你們楊家多少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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