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447章 兄妹對話(1)

作者:楊仕海·3小時前

楊戩額間那隻金光流轉的天眼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唐格的話,只是轉過身,朝那條隱藏在斷崖石縫中的採藥小徑走去。三尖兩刃刀依舊斜挎在背上,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步伐依舊是灌江口那位顯聖二郎真君應有的沉穩與威嚴。可當他側身穿過那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石隙時,唐格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一個百餘年來從未敢踏入這片山腹的哥哥,在即將見到妹妹時壓抑不住的顫抖。

山腹空洞中,天眼圖騰仍在無聲運轉。那隻巨大的金色豎眼懸在半空中,瞳孔中延伸出的鎖鏈纏繞在三聖母周身。封印中央的三聖母盤膝坐在青石上,素衣破損,長髮散落,面色蒼白如紙。方才破戒領域的衝擊讓她從沉睡中短暫醒來過一次,此刻她的意識正緩緩浮出黑暗。她感應到了那股極熟悉的氣息——百餘年前,哥哥最後一次來華山看她時身上便帶著這股氣息,帶著灌江口江水清冽的寒意與正殿前那株老槐樹淡淡的木香。

她睜開眼。百年來第一次,她看到的不是那隻冷漠的金色豎眼,而是她的哥哥。楊戩站在封印邊緣,三尖兩刃刀斜挎在背上,依舊是那副冷麵判官的模樣,只是額間那隻天眼不再金光大盛,而是極輕極緩地收斂了幾分光芒。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叫她,卻發現自己不知該怎麼開口——他把她壓在這裡百餘年了,連叫一聲“嬋兒”的資格都是自己剝奪的。

三聖母靜靜地看著他,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好一陣。她看到他鬢邊多了幾根極細極淡的白髮——那是百餘年前還沒有的。封神大戰中萬箭齊發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疤痕,可歲月和愧疚卻比任何箭矢都更鋒利,悄悄在他的眼角刻下了幾道極深極細的紋路。她忽然輕聲開口,語氣中的平靜與溫柔與百餘年前在灌江口正殿門檻上等他練完刀回來時一模一樣。

“哥哥,你老了。你的鬢角有白髮了。我記得以前在灌江口的時候你每日卯時練刀,風雨無阻。那時候你滿頭黑髮,刀勢如虹,劈開桃山的斧頭還供在正殿裡,斧柄上的青松紋路還沒磨平。現在你還在練刀嗎?是不是又偷偷加了時辰,忘了吃飯?哮天犬是不是又瘦了——你總是忘了餵它,後來都是我在喂。”

楊戩的眼眶紅了。他是二郎顯聖真君,是司法天神,是三界最強的戰神之一,封神大戰中萬箭齊發不曾讓他眨眼,劈開桃山救母時渾身浴血不曾讓他落淚。可在妹妹這句話面前,所有的身份都剝落了,只剩下一個百年未見妹妹的哥哥。他張了好幾次嘴,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剜出來的,那份壓抑了百餘年的愧疚與思念讓人不忍細聽。

“嬋兒。我在練。每天還在練。卯時出門,巳時方歸。灌江口正殿門檻上你以前坐的那個位置,我一直讓人留著,沒有人敢動。哮天犬老了,牙齒鈍了,吃不了硬骨頭了。我給它換了軟食,每天喂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它每次吃完都會跑到正殿門口趴著,對著華山的方向低低嗚咽。我知道它在想你,可是我——哥哥沒用。哥哥劈開桃山的時候對母親發誓不再用天條壓人,後來還是壓了你。母親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不要學他們不要用天條壓人,我答應了她。可我違背了對母親的誓言,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種人。這一百多年,我從來不敢來看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來了之後看到你在山下受苦,我便再也狠不下心壓著你;可我若是放了你,雷部便會名正言順地削了你的仙籍。我劈開桃山救母親,劈完之後她只撐了不到一天,握住我的手說了最後一句話便走了。我怕劈開華山,連你也——”

他說不下去了。三尖兩刃刀從他背上滑落,刀尖插入地面,刀身上那道龍紋在黑暗中微微震顫。三聖母輕輕搖了搖頭,她看著哥哥那張被愧疚折磨了百餘年的臉,忽然發現他比當年劈開桃山時更老了。那時他渾身是血卻意氣風發,以為劈開一座山便能劈開天條。後來他發現自己劈不開,便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扛了百餘年的雷部追查。她曾想過無數次再見哥哥時該說什麼,想過質問他為什麼要壓她,想過責備他為什麼不來看她,想過哭著求他放她出去。可當她真正看到他鬢角那些白髮和眼角那幾道被愧疚刻出來的皺紋時,她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想問了。他只是老了,劈開桃山的少年也會老,壓了她百餘年的哥哥也會老,而她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一句“對不起”,是再見他一面。

“哥哥,我不恨你。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封印我。天條對仙凡通婚的真正懲罰是打入輪迴,不是你告訴我的‘鎮壓百年’。你用天眼之力替我隔絕雷部的追查,百年之期是你用司法天神的神位替我爭取來的最輕判決。你對外說‘天條面前無親情’,可你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我的命。我在這華山下雖然孤單,但我知道雷部的人從未找到過我。我能感應到天眼的凝視——那是你的眼睛,不是天庭的眼睛。它壓著我,也護著我。你用劈開桃山的勇氣替我劈開了一條生路,又用壓住華山的代價替我擋住了雷部的九天神雷。哥哥,你不是壓我——你是替我擋了百餘年的刀。我不怪你,我只怪那條天條。那個書生已經忘了我,兒孫滿堂。我也不掛念他了。我只是……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我想看看灌江口的江水現在是什麼顏色,正殿門檻上我坐過的地方還有沒有人在等我,母親墳前那株老松是不是又長高了,哮天犬還認不認得我——你以前總是忘了餵它,都是我偷偷給它留一塊肉。它老了,牙齒鈍了,我還給它留了肉。我在這山底下等了一百年,不是等你來認錯,是等你來接我回家。”

楊戩低下頭,很久很久。那隻劈開過桃山、鎮壓過華山的右手緩緩抬起,伸向封印中央的天眼圖騰。三尖兩刃刀斜插在腳邊的地面上,刀鋒在月光下微微顫動。他沒有結印,沒有唸咒,只是將那隻右手輕輕按在天眼圖騰的瞳孔之上。額間天眼在這一刻驟然閉合,圖騰中的金色神力和血紅色的封印脈絡同時熄滅,巨大的金色豎眼從瞳孔中心開始寸寸碎裂。裂痕沿著唐格破戒領域此前鑿出的那道細紋迅速延伸,片刻間便佈滿了整隻天眼。金色的鎖鏈從三聖母身上無聲無息地滑落,一節一節地墜落在青石上,化作極淡極細的金色粉塵,消散在山腹的黑暗之中。

“我送你回家。以後灌江口的門不會再對你鎖著了。母親墳前那株老松還在,你以前每年春天都會去掃墓,墓道上的青苔是你親手清理的。這些年……是我替你掃的。你回來了,以後你自己掃,我帶你去看母親,去告訴母親——我沒有再用天條壓人。以前灌江口的晚霞很好看,這些年江邊的桃花開了一季又一季,都沒有人看。你回去以後,想住在江邊便住在江邊,想種花便種花。百花圃裡那些被你救過的野菊——百花仙子在濯垢泉種了一片新的,我帶你去看看。”唐格看著楊戩將三聖母從青石上輕輕扶起,將那隻粗陶碗中殘餘的華山泉水小心地喂到她唇邊。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心中默默記下——楊戩今日親手解開了他親手設下的封印。他用司法天神的神位保了妹妹百餘年的命,今日又用放下神位的勇氣還了妹妹自由。這對兄妹在華山底下欠了百餘年的對話,終於在他數句質問和沉香的石鑿到來之前提前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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