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紮營,篝火升起來,將圍坐四周的眾人臉龐映得忽明忽暗。三聖母沒有急著歇息,在篝火邊獨自坐了很久——這是她在華山底下被壓了百餘年之後,第一次在野外過夜。頭頂的星空與百餘年前並無不同,只是身邊不再是冰冷的山石與天眼的凝視,而是一群吵吵嚷嚷、彼此依靠的同門。
她主動走到營地邊緣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在白骨精身旁坐下。白骨精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清冷模樣,白裙如雪,面容蒼白,膝上橫著那條在月光下泛著象牙白光澤的白骨鎖鏈。她沒有轉頭,只是將鎖鏈往旁邊挪了挪,給三聖母騰出半塊青石的位置。
三聖母坐下後沉默了好一陣,只是靜靜地看著篝火中跳動的火焰。她與白骨精素不相識——一個是被親哥哥壓在華山底下的華山聖母,一個是在白虎嶺上孤魂野鬼般飄蕩了千年的白骨夫人。可某種東西讓她們在人群中一眼便認出了彼此。也許是因為她們都是被天庭規則傷害過的女子,都在最黑暗的地方獨自待了太久太久,都曾被一個手持九環錫杖的和尚從深淵中拉出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難得的安寧。
“白姑娘,我聽說過你的事。在華山底下時百花仙子來看過我,她提到取經團裡有一位白骨成精的姑娘,在白虎嶺想要吃唐長老的肉,後來被他收服了。她說你現在不叫他唐長老,叫他聖僧。她說你替他擋過致命傷,說你的白骨鎖鏈是團隊裡最可靠的控制手段,還說你從不說廢話,但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我那時候就在想——一個敢在蟠桃會上為了狐族直面玉帝的和尚,身邊跟著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今日見到了,果然沒有一個是被天庭規則馴服的。”
“不止收服。我現在不叫他唐長老——叫他聖僧。不過那不重要。”白骨精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膝上白骨鎖鏈的環扣,那張萬年不變的清冷麵容在篝火映照下竟浮起了一絲極淡極輕的柔和,“你方才說‘被天庭規則傷害過的女子’——你被壓了百餘年,我在白虎嶺飄了千年。我們都不是一開始就願意當妖怪的,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規矩逼成了妖怪。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在我是取經天團的人,是替他管情報的。你在山底下用寶蓮燈照了一百年,我在白虎嶺用白骨鎖鏈殺了一百年。你等的是人,我殺的是命。可他把你從山下帶出來,也把我從白骨堆里拉出來。所以我們今晚能坐在一起看同一片星空。”
三聖母沉默了好一陣,看著白骨精那張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側臉,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羨慕、有感慨,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我今天在百花陣中醒來時看到他站在陣外守著我。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個書生。他也曾在我受傷時守在我身邊,替我採藥、替我煎藥,在華山北峰的松樹下畫我的側影。後來哥哥來了,他退縮了。我不怨他——他是個凡人,面對二郎真君的威嚴,誰能不退?可唐長老不是凡人。我在山底下聽百花仙子說了蟠桃會的事——他為了青丘狐族,在凌霄殿上當著玉帝的面亮出手令,逼得玉帝從拒不認錯到封存玉璽。他為了龍族,在蟠桃會上替龍女爭來了婚配自主。他為了百花仙子,在王母眼皮底下救回了並蒂蓮。他為了我,用破戒領域硬撼我哥哥的天眼封印。他連玉帝都不怕,連我哥哥的天眼都不懼。他當然不會退縮。你是不是想說他不會退縮?”
白骨精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瞬,那弧度極淡極輕,像是月光在冰面上掠過的一道波痕。她沉默了好一陣,像是在心裡把三聖母的話仔細掂量了一遍,然後開口,語氣中的清冷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從容,只是那份從容底下藏著的東西,只有同樣被唐格從黑暗里拉出來的人才能聽懂。
“你說得對。他不會退縮。這就是我們都在這裡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是金蟬子轉世,不是因為他有破戒領域,不是因為他能替我們翻案、替我們討公道。是因為他從來不會在需要他的人面前退縮。我在白虎嶺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說我不是妖怪,是取經天團的成員。那是我千年以來第一次被人當成成員,而不是獵物。後來在濯垢泉他對赤蛛女說——取經天團從來不問出身,只看心誠不誠。這句話,我想也適用於你。你在山底下壓了百餘年,還相信這世上有人值得等。這份心比任何仙籍都更珍貴。所以你不用怕他會退縮,他退了,我們還在。你也不是一個人。”
三聖母點了點頭。她從袖中取出寶蓮燈輕輕放在膝上,燈芯那朵永不凋謝的九品蓮花在月光下散發著極淡極柔的七彩光暈,將她手腕上那圈青紫勒痕映得如同一個正在緩慢癒合的舊疤。寶蓮燈認主,從她母親到她,在她手中亮了一百年,如今已給了唐格。可她覺得這盞燈好像還在這裡——在百花仙子的百花陣裡,在玉面狐狸的月華之精裡,在蠍子精的解毒丹裡,在白骨精的白骨鎖鏈裡。這盞燈從未熄滅過,只是從一個人的手中傳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中。她抬起頭看著白骨精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個她憋了一整天的問題。
“白姑娘,你說我們都在這裡是因為他不會退縮。那你——你留在他身邊這麼久,有沒有想過以後?等取經結束了,等盂蘭盆會的事了了,你想去哪裡?你會回白虎嶺繼續當你的白骨夫人,還是去濯垢泉跟杏仙她們一起種花?”
白骨精低下頭,手指在鎖鏈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極清脆極細微的金石之音。她開口時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清冷語氣,但那份清冷底下藏著的東西,在篝火的映照下已不需要任何遮掩。
“沒有想過。以前在白虎嶺時我每天想的是怎麼吃下一個路過的人。後來跟了聖僧,每天想的是怎麼替他多管一份情報。至於以後——我不需要想,因為不管去哪裡,他都會安排好。濯垢泉有杏仙和七姐妹,積雷山舊部在那裡,四老的詩文陣法也在那裡。我大概會去濯垢泉吧。在那裡種一片白杏花——不是紅色的,是白色的,跟我的裙子一個顏色。你若是沒地方去,也來。我們五個——你、我、蠍子精、玉面狐狸、百花仙子——種五株杏樹,一株白的,一株紫的,一株紅的,一株銀的,一株彩色的。開花了,便當是給聖僧的謝禮。”
三聖母眼眶微紅,卻用力點了點頭,說她的寶蓮燈還在,以後濯垢泉的夜晚便由她來點燈。杏花林的夜晚若有寶蓮燈照著,花開得會比別處更久。她還會給她們泡茶——灌江口的桃花茶,是哥哥每年春天親手曬的。今年清明她去桃山給母親掃墓時順便採了些回來,分給每個人嘗一嘗。她說她哥哥是司法天神,冷面冷心了幾千年,只有泡茶的時候會笑。她泡了他這麼多年茶,手藝應該還沒忘。
遠處的篝火邊,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弧度。沙僧早已藉著火光將這些悄悄話一字不漏地記入日記,在末尾寫道:今夜三聖母與白骨精於篝火邊夜談,言及師父在蟠桃會之言行,皆曰“他不會退縮”。白骨精自言此後欲往濯垢泉植白色杏花,三聖母願為杏花林夜夜點燈、日日煮茶。願那五株杏樹早日成林,而花開之日,師父正好踏西風歸來。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