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聖母加入取經團的第三日,隊伍在一處山坳中紮營。晨光正好,百花仙子照例在營地中央佈下一座小型百花陣,淡雅的花香在晨風中無聲流轉。蠍子精蹲在陣邊替玉面狐狸檢查斷尾的恢復情況——三條曾被寶光一掌打斷的尾巴,在百花陣與月華之精的雙重溫養下已長出了濃密的新毛,斷口處的骨骼也已完全癒合,活動起來與傷前無異。但蠍子精的眉頭卻微微蹙著,蠍尾尖在玉面狐狸的斷尾根部輕輕一點,語氣中的專業與擔憂各佔一半:“骨骼和皮毛都恢復得不錯,但經脈深處還有幾縷極細微的滯澀。不是外傷——是你體內殘存的寶光魔力,月華之精能壓制卻無法根除。這就像燈油裡混進了水,燈還能點,但總不如從前亮。我試過七種解毒術都拔不乾淨,那魔力與尋常妖毒不同,它是佛門正宗偽佛功法所煉,根基是佛不是毒。”
玉面狐狸將九條尾巴輕輕搖了搖,語氣中的淡然與豁達恰到好處:“不打緊,反正打妖怪夠用了。那幾縷魔力殘絲不痛不癢,只是偶爾陰雨天會隱隱發麻,比當初剛斷尾時強了不知多少。”
三聖母在一旁聽著,忽然從袖中取出寶蓮燈。燈芯那朵永不凋謝的九品蓮花在晨光中散發著極淡極柔的七彩光暈。她在華山底下被天眼鎮壓了百餘年,每天用這盞燈照著自己身上那些被鎖鏈勒出的傷,最懂暗傷被壓制的滋味——表面不痛不癢,陰雨天總會隱隱發麻,不知道哪天便會復發。她走到玉面狐狸面前,將寶蓮燈輕輕托起,語氣中的溫柔與篤定讓蠍子精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位置。
“玉面姑娘,寶光的偽佛魔力我聽說過,濯垢泉那一戰你替唐長老擋了他全力一掌。偽佛功法雖以佛光為殼,其根基卻是魔道之力。寶蓮燈專克一切以黑暗與魔力為根基的術法。你體內那幾縷殘絲,讓它照一照便好。不是壓制,是淨化。你替唐長老擋的那一掌是被魔力打穿的,這燈正好能拔掉魔力留下的根。”
玉面狐狸依言盤膝坐下,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舒展。三聖母將寶蓮燈放在她面前,燈芯那朵九品蓮花開始無聲旋轉。柔和的七彩光芒如流水般從花瓣邊緣傾瀉而出,一層層滌盪過玉面狐狸的經脈。燈光穿透肌膚時她感到一陣極輕極暖的熨帖,像是有人在用最溫柔的手法替她梳理那些糾纏了太久太久的經脈。
片刻之後,燈光中開始浮現出極細極淡的暗紫色殘絲——那是寶光偽佛魔力留在她經脈深處的最後一點痕跡,在淨化之光的牽引下無所遁形,被迫從經脈的細微裂隙中一縷縷剝離,化作極淡極細的黑煙消散在晨光中。那朵九品蓮花感應到魔力的存在,旋轉速度稍稍加快,花瓣邊緣泛起一層極淡極亮的金邊。坐在一旁的蠍子精看得真切,那金邊正是寶蓮燈將偽佛魔力的佛門外殼剝離後,剩下純粹的黑暗本源被燈光淨化的過程。佛力部分被燈光轉化為無害的淡金色微粒重新融入月華之精的銀白光芒中,魔力部分則被徹底蒸發。
整個過程約莫持續了半個時辰。待最後一縷暗紫殘絲在燈光中消散,三聖母將寶蓮燈輕輕收回袖中。玉面狐狸緩緩睜開眼,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通暢——從前每次運功時經脈深處總有幾個極細微的滯澀點,如今那些滯澀全部消失了。她試著將靈力從丹田運至九尾,那股暖流竟毫無阻礙地直達尾尖。她下意識地將九條尾巴同時豎起——九尾筆直地挺立在身後,尾尖的銀白毛髮在晨光中根根分明,每一條都像是剛從月華之精中沐浴而出。
百花仙子在一旁捧著那隻粗陶碗看得眼眶微紅。她在濯垢泉時用百花陣替玉面狐狸溫養斷尾,月華之精日夜不離地掛在玉面狐狸胸前,蠍子精換了七種解毒術,白骨精用屍氣替她中和魔力反噬。所有能試的法子都試過了,始終拔不掉那幾縷殘絲。如今三聖母只用了半個時辰便將那些殘絲蒸發得乾乾淨淨。她將那隻粗陶碗遞給玉面狐狸,說這是今早新釀的百花精華,專調寶蓮燈治療後經脈的氣血——淨化之後經脈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此時補一分靈力便等於平時補三分。
玉面狐狸接過碗一飲而盡,九尾在身後歡快地搖著,忽然轉身對唐格咧嘴一笑,那笑容中沒了從前積雷山上的輕浮媚態,只有青丘公主獨有的坦蕩與驕傲:“唐長老,三聖母這盞燈比我的月華之精還好使。以前陰天的時候尾巴會發麻,現在不麻了。以後寶光要是再敢來,我替長老多擋幾掌——不是替長老受傷,是替長老抽他幾尾巴。當初在濯垢泉挨的那一掌,如今一點暗傷都沒留下,這一掌便算徹底還清了。以後我這兩條命都是取經天團的——一條是青丘公主的,一條是師父替我救回來的。現在經脈全通,九尾全好,濯垢泉杏花林邊上那塊坡地我能親自翻土了。”說罷她轉向三聖母深深一禮,“三聖母,你這盞燈是從你母親手中傳下來的,救過你自己,如今又救了我。他日若有用得上月華之精的地方,青丘狐族絕不推辭。”三聖母連忙扶起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聲音中的欣慰與感慨恰到好處:“這盞燈在你身上照了半個時辰便能替你拔掉殘毒,我很高興它還有用。它被關在華山底下百年,除了我沒人見過它的光。如今能幫到你,它自己也開心。你方才說以後陰天不會發麻,便多曬曬太陽——百花仙子在濯垢泉翻了塊坡地,等盂蘭盆會的事了了,我們一起在那裡種花。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杏花?”玉面狐狸毫不猶豫地答道:“白色。跟白姑娘那條鎖鏈一個顏色,也跟你的寶蓮燈光一個顏色。”白骨精在一旁無聲地點了點頭,依舊沉默不語,只是將膝上那條白骨鎖鏈輕輕擱在玉面狐狸的斷尾旁邊。那條鎖鏈曾在濯垢泉纏住過寶光如來的手腕,也曾在百花陣中替玉面狐狸封住斷尾的外傷出血,鎖鏈與她尾巴上新生絨毛的銀白光澤在晨光中幾乎融為一體。蠍子精探過頭來,看著那幾縷還在鎖鏈上微微發亮的暗紫色殘絲,說寶蓮燈光果然名不虛傳,她的蠍毒雖然能軟化偽佛魔力,但每次都會留下新的毒素需要再解。用寶蓮燈淨化一遍便徹底乾淨了,比什麼解毒丹都管用。看來以後團隊的治療流程要重新分工——百花陣負責外傷,寶蓮燈負責內傷淨化,解毒丹負責中毒。這三套體系合在一起,取經天團便是一座移動的濯垢泉。眾人哈哈大笑。三聖母將寶蓮燈收回袖中,看著眼前這群吵吵嚷嚷的同門,忽然覺得這盞燈在華山底下孤獨地亮了一百年,今日終於等到了它能照亮的人。不是替她自己照亮,是替那些被黑暗侵蝕了太久太久、終於能重新站在陽光下的人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