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狐狸將九條尾巴收回身後,卻沒有急著離開。她在晨光中微微側頭,似乎在做什麼決定,然後伸手從自己九條尾巴上各取下一小撮絨毛。那絨毛極細極軟,每一根都在晨光下泛著月華之精獨有的銀白光澤。狐族以尾為尊,九尾狐的尾巴更是靈力與性命之所繫,取尾毛編信物是狐族最高規格的禮節——不是送給恩人,不是送給盟友,而是送給被自己認可為“姐妹”的人。她在青丘時曾見母親取尾毛為受傷的族人編過手鍊,後來母親不在了,她便再未替任何人編過。今日是第一次,也是她以青丘公主的身份,而非積雷山上那個寄人籬下的狐媚女子,堂堂正正地為自己的姐妹編一件信物。
她席地而坐,將九縷絨毛小心放在膝上,指尖翻飛如梭。沒有用任何靈力輔助,只是用狐族最古老的手法將那九縷毛一縷一縷地編入一條極細極柔的銀白手鍊中。編到一半時她忽然頓了頓,從自己那條斷尾新生的絨毛中又多取了一小撮編入其中——那是曾被寶光一掌打斷、如今在百花陣和月華之精雙重溫養下重新長出來的新毛,比任何一縷都更堅韌。編成之後她將手鍊輕輕拉起對著晨光看了看,然後起身走到三聖母面前。
“三聖母,這是我們狐族的規矩——入盟要交換信物。白姑娘當年入團時我也送過她一條,用的是我最長的那條尾巴上的毛。她當時沒說話,但後來我看到她一直戴著,壓在袖子底下,從不給別人看。蠍子精沒有尾巴毛,她送了我一瓶毒藥當回禮,我到現在還收在錦囊裡——不是不用,是捨不得。百花仙子的還沒送,她入團的時候我在養傷。今日你的寶蓮燈替我拔掉了最後一點殘毒,這份人情太重,用一條手鍊還不清。但你先戴著——等盂蘭盆會的事了了,我回青丘祭壇前替你向母親磕個頭,告訴她狐族又多了一個女兒。”
三聖母雙手接過那條手鍊。手鍊上的狐絨毛茸茸的,觸感極暖極柔,與她在華山底下被天眼鎖鏈勒了百餘年的冰冷截然相反。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青紫勒痕——百餘年來那裡只有鎖鏈,沒有別的。如今這條手鍊恰好戴在那圈勒痕上,柔軟蓬鬆的狐毛將那道舊疤遮得嚴嚴實實。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手鍊上那條斷尾新生的絨毛,聲音中的感慨與感激恰到好處:“玉面妹妹,我這隻手腕被天眼鎖鏈勒了一百多年,從沒戴過任何飾品。這是我被解封后收到的第一件禮物。你放心,我不會捨不得用——寶蓮燈能淨化黑暗,這條手鍊能擋住舊傷。以後我天天戴著它,替你們在戰場上點燈。”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手鍊上那條格外堅韌的斷尾新毛,“這條是斷尾新生的毛吧?被寶光一掌打斷的尾巴重新長出來的新毛,比任何一縷都更珍貴。你用自己最痛的地方編成信物送給別人——這份心意,與我母親當年留下寶蓮燈時說的那句‘燈在人在,燈滅人亡’一模一樣。”
蠍子精從旁邊探過頭來,用蠍尾尖輕輕戳了戳那條手鍊,語氣中的嫌棄與得意各佔一半。她這人實用主義到骨子裡,當初送玉面狐狸那瓶蠍毒精華是真心實意——那可是她攢了大半年才凝出來的毒針精華,金仙以下中了此毒若沒有解藥至少也得脫層皮,結果這狐狸一直收在錦囊里舍不得用,她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暴殄天物,可心裡那點得意又壓不下去。捨不得用說明在乎你送的東西。
“我說玉面妹妹,你送出去的手鍊都是讓人家捨不得用的——白姑娘那條她壓在袖子底下從不給別人看,三聖母這條怕是也要天天戴著捨不得摘。我那瓶毒藥你到底什麼時候用?那可是我攢了大半年才攢出來的尾針精華,金仙以下中了此毒若沒有解藥至少也得脫層皮!你一直放在錦囊裡不嫌佔地方?”
玉面狐狸將腰間那隻錦囊輕輕拍了拍,那隻錦囊她一直貼身佩戴,裡面裝著蠍子精送她的毒藥、白骨精送她的白骨鎖鏈碎片、百花仙子用百花精華浸泡過的月華石,如今又多了一樣——三聖母寶蓮燈照耀後殘留在她經脈中的那幾縷被淨化的暗紫光絲。每一件都是姐妹們給她的信物,比她從前在積雷山上收過的任何金銀珠寶都更珍貴。
“你那毒藥我收在最安全的地方,等遇到真正打不過的對手再用。不過你的毒藥我捨不得用不是嫌它沒用——是每次看到那隻錦囊就會想起你在濯垢泉替我擋那致命一掌時說的那句話。你說‘蠍子精的毒只用來對付敵人,不會用來對付自己人’。那時候我還沒正式入團,你已把我當自己人了。這份情意比什麼解毒丹都管用。白姑娘的鎖鏈碎片也在裡面,百花仙子的月華石也在。今日再多一樣——三聖母寶蓮燈光淨化後留下的那幾縷光絲,我便當是這盞燈留給我的護身符。以後上戰場,你們四個便一起陪著我。”
三聖母聽到這話,忽然將寶蓮燈從袖中取出,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朵九品蓮花燈芯無聲無息地分出一縷極細極淡的七彩光絲,飄向玉面狐狸的錦囊,與那幾縷被淨化後的暗紫殘光融在一起,在錦囊表面留下了一朵極淡極小的蓮花印記。她說這印記不是法寶,只是一個小小的靈標——若你以後在戰場上受了傷,這朵蓮花會提醒我,我便帶著燈來找你。
百花仙子從篝火邊站起身來,捧著那隻粗陶碗走到玉面狐狸面前。碗中盛著新釀的百花精華,她將碗輕輕放在玉面狐狸手中,語氣中的溫柔與鄭重與當日在枯谷中接過唐格遞來的第一碗百花精華時一模一樣。她說入盟的信物她還沒送,因為在養傷,一直沒想好送什麼——白骨精有鎖鏈,蠍子精有毒針,玉面狐狸有狐毛,三聖母有寶蓮燈。她只有花,怕送不出手。不過她想好了——百花精華的配方便是她給姐妹們的信物。以後濯垢泉的坡地上每開一種新花,她便釀一瓶新的精華,送給五位姐妹每人一瓶。不是用在戰場上保命,是每年春天泡茶的時候滴幾滴——能活血養顏,還能讓尾巴更蓬鬆。
玉面狐狸將那隻粗陶碗捧在手心,九條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搖著。蠍子精在一旁小聲嘀咕說百花仙子的精華配方她也想要一份——不是用來泡茶,是用來配解毒丹,百花精華能中和蠍毒的烈性,以後替人解毒時更安全些。百花仙子笑著點頭,說蠍子精姐姐的那瓶早備好了,就放在濯垢泉情報室赤蛛女那裡,等著她下次回去拿。
三聖母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條銀白手鍊,又看看錦囊上那朵極淡極小的蓮花印記,再看看那隻盛滿百花精華的粗陶碗,忽然覺得這取經天團裡的信物交換規矩比天庭任何一套禮節都更鄭重。不是用靈力衡量價值,是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狐毛、毒針、鎖鏈、花露、燈光——來告訴對方:我把我的命交給你。白骨精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清冷麵容,但三聖母注意到她方才特意將袖口那條與她同款的手鍊亮出來給她看了一眼。那一眼極短極淡,但三聖母看懂了。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手鍊在,承諾便在。
遠處篝火邊,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看著這群圍在一起互相交換信物的姑娘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弧度。沙僧早已翻開日記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今日玉面狐狸以自身尾毛編織手鍊贈予三聖母,三聖母回以寶蓮燈光印記。狐族舊禮重光,女妖聯盟信物交換自此完備。諸人各以其珍——或尾毫,或毒華,或花露,或燈光——締結盟約。願這條手鍊與燈光印記永不褪色。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在最後一行下劃了一道極細極輕的線,又加了一句注:她們用這些信物護住了彼此身上的舊傷,也護住了師父在前方戰鬥時最脆弱的後方。這群姑娘不需要師父替她們擋命——她們用自己的方式,成了取經天團最堅固的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