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華山的第四日午後,取經團正沿官道西行,路旁草叢中忽然竄出一道黑影。那黑影速度極快,直撲三聖母而去。悟空反應更快,金箍棒已握在手中,棒身淡金紋路驟然亮起,正要一棒砸下,三聖母卻猛地伸手攔住他。
“別打!是哮天犬——我哥哥的狗!”
那黑影在三聖母腳邊猛地剎住,果然是哮天犬。這老狗今日沒跟在楊戩身邊,獨自跑了不知多遠的路,氣喘吁吁地蹲在三聖母面前。它嘴裡叼著一封信,信封是用灌江口特有的青檀樹皮紙糊成,封口處沒蓋任何印章,只粘了一小片乾透的蘭花瓣。它將信輕輕放在三聖母腳邊,然後那條已不再年輕的尾巴瘋狂地搖了起來——搖得比在灌江口正殿門檻上趴著時歡快了好幾倍,搖得整個身子都跟著晃動。它在三聖母腳邊轉了好幾個圈,喉嚨裡發出極興奮極急促的嗚咽聲,像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你怎麼才回來”。三聖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便用那隻曾咬斷過無數妖邪喉嚨的嘴輕輕銜住她的袖口,極小心地扯了扯——這是它小時候跟她撒嬌時慣用的動作,百餘年來從未對任何人做過。
三聖母拆開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跡瘦硬如刀,正是楊戩的筆跡。他在灌江口批了無數公文,從未用這種語氣寫過信——不是司法天神的官腔,不是冷麵判官的訓斥,而是一個在妹妹門外站了太久太久、終於鼓起勇氣敲門的哥哥。
“嬋兒:我回灌江口了。你的房間我每天都讓人打掃,床鋪還是你走時的樣子。你以前種的蘭花枯了大半,我已託人去蓬萊買了新苗回來,種在你窗外。你若是回來看看,今年冬天應該能開花。那個和尚——我觀察了他幾日。他在華山上用破戒領域硬撼我的天眼,又用幾句話把我說得啞口無言,還讓百花仙子替你佈陣治傷,讓那隻猴子替你續上香火。他看著不像壞人。但你若受了委屈,記得告訴哥哥。我不怕得罪如來,也不怕得罪玉帝。我只怕你再叫我一聲‘哥哥’時,心裡還有怨。你若還願意叫我,便在回信裡寫‘哥哥’二字。若不願意,便什麼都不用寫。我等你。”
三聖母看完信,眼淚無聲地滑過蒼白的臉頰,滴在那片乾透的蘭花瓣上,將它重新染溼。她將那封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放在玉面狐狸送的那條銀白手鍊旁邊。然後她接過沙僧遞來的紙筆,就著路邊青石,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哥哥。”末尾多加了一行小字:“灌江口的蘭花開了便寫信告訴我。我帶你妹妹回家看花。”她將信摺好重新放回哮天犬口中,拍了拍它的頭輕聲囑咐帶回灌江口交給你主人,他若問起便說信上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他等了太久。哮天犬極懂事地銜住信,在眾人面前又轉了一圈,然後如一道黑色閃電般朝灌江口方向疾奔而去,那條尾巴依舊搖得像一根失控的拂塵。
八戒扛著釘耙湊過來,看著哮天犬遠去的背影,忽然感慨道,語氣中的通透與感慨恰到好處:“俺老豬以前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最怕的就是楊戩。他那隻天眼一瞪,整個天河的水都不敢流了。現在想想他也挺不容易的——劈開桃山救母,母親只撐了一天便走了;壓了親妹妹,妹妹在山底下待了那麼久。他這輩子打的仗沒輸過,唯獨在親人面前輸得一塌糊塗。現在好了,妹妹不怨他,他也肯低下頭寫信了。這封信要是被天庭那幫言官看到,怕是要參他個‘徇私枉法’。不過俺老豬覺得吧,楊戩不怕——他連如來和玉帝都不放在眼裡,還在乎幾個言官?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妹妹叫他哥哥的時候心裡還有怨。現在妹妹回信了,他大概正拿著那張紙在灌江口正殿門檻上坐著發呆。”
三聖母將信紙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放在玉面狐狸送的那條銀白手鍊旁邊。她看著哮天犬遠去的方向,輕聲道,語氣中的釋然與溫暖讓百花仙子在旁邊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他不會坐著發呆。他會立刻去正殿,把那把開山斧重新上油。斧刃還是當年劈開桃山時的那一柄,斧柄是我替他換的華山青松。他這些年不敢碰那把斧頭,是因為每次看到斧柄便會想起我。現在他敢了——因為我不在山底下壓著了,我是自由的。哥哥以前劈山是為了救母親,後來壓山是為了保我。他這輩子都在跟山較勁。現在好了,他不較勁了,要重新拿回那把開山斧,不是為了劈誰,是為了護我。”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望著哮天犬消失的方向,忽然開口,語氣中的篤定與從容讓三聖母忍不住轉頭看向他。她在華山底下等了太久,從來不敢奢望哥哥能親口說出“我不怕得罪如來,也不怕得罪玉帝”這種話。如今哥哥不但說了,還寫了信,還讓哮天犬親自送來。這份轉變讓她心中那塊壓了百餘年的石頭終於落地。
“三聖母,你哥哥這封信是他對盂蘭盆會的承諾。他說他不怕得罪如來,也不怕得罪玉帝——這句話從司法天神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他當年劈開桃山時的那一斧還重。劈開桃山是為了救母親,寫這封信是為了護妹妹。他欠了你這麼多年的那句話,今日終於肯寫下來了。貧僧在華山之巔答應過你——要讓你們兄妹在盂蘭盆會上並肩站在一起。如今你哥哥這封信,便是他主動邁出的第一步。接下來,便看我們在盂蘭盆會上如何把剩下的路走完。”三聖母將信紙貼在胸口,那份釋然與感激交織在淚光裡。唐格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在袖中微微一閃,替她擋開了山風裡最後一絲寒意。那封信在袖中仍有餘溫,字字如刀,卻割開了兄妹間積了百餘年的冰層。而這僅僅是個開始——待到盂蘭盆會,楊戩將親自出庭作證,用他司法天神的身份,替所有被仙凡天條拆散的人討一個公道。哮天犬的嗚咽聲已散入灌江口的濤聲,楊戩此刻大概正坐在正殿門檻上反覆看著信紙上那兩個字的筆跡。沙僧在日記本上飛快添了一行:楊戩遣犬送信,三聖母以二字回書。大師兄笑言灌江口門檻恐被坐穿,二師兄憶及當年天河心事。願那盆蘭花早日盛開,二郎真君窗前不必再只對月色發呆。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