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聽心說完化龍池天印的秘密，篝火邊沉默了很長時間。小鼉龍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碧波靈珠的光芒透過龍鱗甲映在臉上，水光與火光交織，明滅不定。他知道自己體內也有那道天印，每次衝擊天仙巔峰時心臟便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一樣疼。以前在黑水河時他以為是自己修煉不夠努力，後來在濯垢泉養傷時才隱隱覺得不對。今日聽師姐這番話，他終於明白不是天賦有問題——是整個龍族從轉生的那一刻起，靈魂便被鎖住了。
唐格從篝火邊站起身，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杖尾入石三寸，淡金色的破戒領域在篝火邊無聲鋪開，將敖聽心、小鼉龍籠罩其中。規則透視之下，兩人胸口處同時浮現出極淡極細的金色絲線——那是化龍池天印，與蠍子精心口那道如來禁制相比結構更復雜也更隱蔽。他看著那兩道在火光中微微震顫的金色絲線，開口時語氣中的平靜與篤定與當日在華山之巔對楊戩說“劈開華山，帶她回家”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說的不是劈山，是解鎖。
“會解。天印的規則是‘鎮壓反抗天庭的龍族’。但這套規則有一個漏洞——如果龍族不是在‘反抗天庭’，而是在‘守護自己的家人’，天印便沒有判定的依據。化龍池的轉生敕令是天庭單方面強加給龍族的契約，每一代龍族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代簽了這份靈魂契約。三界中所有天條契約都有一個共同的法理——代簽的契約可以被本人推翻。敖廣龍王已用血誓將東海盟於取經天團，這道血誓便是推翻代簽的第一步。貧僧現在做不到解除天印——破戒領域還沒有觸及化龍池規則層面的力量。但總有一天，等貧僧的破戒領域能觸及化龍池的規則層面，貧僧會讓那條判定的規則失效。到那時——龍族想突破準聖便突破準聖，想轉生便轉生，不必再經過天庭的允許。你二哥敖雲的殘魂若還在化龍池中徘徊，貧僧便替他將那道撕碎他龍魂的天印碎片一併收回。他的死不是因為天賦不夠，是被一份從未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籤的契約害死的。這份冤屈，與青丘的三萬六千個名字、比丘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鳳仙郡渴死餓死的百姓一樣，都該被翻案。”
敖聽心怔怔地看著唐格。她活了千年，聽過無數承諾——天庭說“龍族是四瀆之首，地位尊崇”，可龍王的座位永遠在最靠門的位置；靈山說“佛光普照眾生平等”，可三姐嫁給那個修閉口禪的金剛後在靈山上守活寡年年寫信回來哭，每一封信都像是從一堵永遠不會回應的牆上彈回來的回聲，冷得刺骨；雷部說“天罰無私”，可雷震讓她倒洗腳水，雷祖在她父王面前連正眼都不給一個。沒有一個是兌現的。但這個和尚說“會解”時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些”。她忽然想起定親宴上他站在她身後說的那句“四公主，貧僧會到場”，那時雷震正用聖旨壓她，滿殿賓客沒有一個敢出聲。他說到場的，他來了；他說會想辦法的，他想了；他幫她把婚約從“賜婚”拆成了“辭賞”，又在蟠桃會上幫龍族爭來了婚配自主。他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一句是空的。
張了好幾次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柄龍角匕首，匕身上倒映著篝火與她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卻是翹著的。深吸一口氣，將匕首握在手中站起身來，對唐格行了一個極鄭重極標準的龍族平輩禮。這個禮與她在東海沙灘上抱拳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她彎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深、更久，直起身時聲音中的哽咽與堅定各佔一半。
“唐長老，我父王在密室中對我說——活了這麼久，頭一回覺得龍族的事也許還能翻一翻。當時我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今天長老說‘會解’，我才知道他不是說說。這份承諾我收下——不是替我自己收的，是替我父王收的，替我二哥收的，替所有被天印鎖了太久太久、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突破的龍族收的。至於盂蘭盆會上，我不會讓長老獨自面對雷祖。天印雖然鎖著我的修為，但我沒有被他嚇倒過——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那份靈魂契約是時候該曬曬太陽了。以前龍族從不敢把這些事往外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今天有人願意聽，願意解，願意替我們翻案——那便把壓在靈魂深處的所有秘密都拿到盂蘭盆會上，讓三界仙佛都看看，他們拜的天庭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鼉龍也從篝火邊站起身。碧波靈珠懸在他肩頭，映著他那張比從前沉穩了許多的臉，開口時語氣中的篤定與從前的靦腆判若兩人。他說師父，弟子以前在黑水河時也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今天才知道是龍魂被鎖住了。弟子不知道化龍池的原始敕令長什麼樣，但既然它壓在每一個龍族的心口上，那盂蘭盆會上他也要站在師父身邊。不是為了證明龍族有多強——是為了告訴那些被天印鎖著的龍族子弟：有人在替他們翻案了。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那張毛臉上的嬉笑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罕見的認真。他說五百年前壓他的五行山是如來用佛門戒律化的，師父碰一下符咒便揭了。壓龍族的化龍池是天條化的，說白了也是張符，遲早揭了它。等揭了那天，他帶敖聽心去蟠桃園摘桃子——不是偷，是光明正大地摘。玉帝要是有意見，他就把天印的原始敕令裱起來掛在凌霄殿門口，讓他天天看。八戒也放下酒碗難得沒有插科打諢，說以前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總覺得自己是豬投錯了胎，現在看來不是他投錯了胎，是整個龍族生錯了地方。不過沒關係，生錯了地方還能找回來，取經天團就是專門替人找回來的。敖聽心那二哥雖然不在了，但那份冤屈師父記住了，取經天團記住了，盂蘭盆會上自有人替他還。
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在日記中寫道：敖聽心述化龍池天印之秘，言龍族轉生皆被種印，若抗天庭則龍魂碎裂，永世不得超生。師曰此印可解——其法理漏洞在於代簽契約可以被本人推翻。四公主以平輩禮拜謝師恩，悟河師弟亦言當於盂蘭盆會上親證龍魂之自由。願化龍池畔的天兵不再為鎖鏈站崗，願龍族子弟的靈魂不再被代簽的契約束縛。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起頭，篝火邊敖聽心正將那柄龍角匕首重新插回腰間，匕身上的寶蓮光珠與狐毛手鍊在她腕上輕輕碰撞，發出極清脆極細微的聲響。而那個坐在篝火對面正藉著火光翻看東海暗樁證據的和尚，已將那雙被破戒領域映成淡金色的眼眸再次投向西行的方向。盂蘭盆會的鐘聲還在路上，但至少今夜，龍族終於在篝火邊找到了一個願意替他們翻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