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的晨光漸漸明亮，唐格盤膝坐在青石上，神念透過水月之影在濯垢泉邊停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七姐妹七嘴八舌地彙報了近況——赤蛛女率先開口，說蛛絲網路已覆蓋方圓兩千裡，靈山外圍的節點全部鋪設完畢，四老的詩文陣上週成功困住了一個試圖闖入的大妖，那大妖被拂雲叟的竹簡陣困在杏花林外圍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十八公的松濤結界震得七葷八素，灰溜溜地跑了。青蛛女在一旁補了句，說缺耳小狐親眼看到了那大妖逃走時的狼狽模樣，還畫了幅畫貼在情報室牆上，標題就叫“詩文陣首次實戰紀念圖”。
缺耳小狐從情報室視窗探出半個腦袋，舉起手裡那張剛畫完的畫——畫上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影正抱頭鼠竄，背後是幾道竹葉形狀的綠光和松針般的金芒，筆法稚拙卻生動傳神。唐格的水月之影看著他，微笑著說那幅畫替貧僧留著，待盂蘭盆會事了了，貧僧回濯垢泉時親筆給它題個跋。
杏仙一直站在溫泉邊那株新栽的杏樹旁，手裡拈著一朵剛摘的杏花。那是杏花林第一季開的第一朵花——粉白的花瓣薄如蟬翼，邊緣泛著極淡極淺的緋紅，花蕊中還凝著一滴清晨的露珠。她站在姐妹們身後安靜地聽著，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緩步走上前來。溫泉的水汽氤氳在她裙襬周圍，將她那襲杏紅羅裙染得如同剛從杏花雨中走出。
她在唐格的水月之影前停住腳步，雙手將杏花輕輕舉起。她的手指極白極細，花梗在她指間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鄭重，是把等了許久許久的東西終於可以親手交給那個等了許久許久的人時才會有的那種小心翼翼。水月分身是由水汽與月光凝結而成，沒有實體，任何凡物都會直接穿過它落入池中。但杏仙在杏花上附了一縷極淡極柔的花木靈力——那靈力極輕極薄，恰好能讓花瓣漂浮在水汽之上，如同被月光托住的蝴蝶。那朵杏花穩穩地落在唐格分身的掌心，花瓣上的露珠在水汽中輕輕顫動，折射出極細極亮的七彩微光。
“唐長老，這是今年杏花林開的第一朵花。我本想等你取經回來再給你看——那時杏花林應該已開了滿坡。但你既然能來了，我就先給你了。下次你再來時，林子裡的杏花大概會開得更多些，紫蛛女的鞦韆架也換了新杏枝。這朵花你收著——不是隻讓你看，是讓你帶著。它上面有杏花林的靈力，若你在戰場上受了傷，它能替你緩解幾分靈力反噬。”
唐格的水月分身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朵粉白的杏花。花瓣極輕極薄，花蕊中的露珠映著他自己的虛影。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抬起頭，隔著水汽與月華看向杏仙那雙清澈如杏花釀的眼眸，聲音中的溫和與珍重恰到好處。
“很漂亮。貧僧在荊棘嶺見過杏花開，但那時不是第一朵。這第一朵杏花，貧僧收下了。杏仙姑娘，你等了許久才等來這片杏花林，花開的第一朵便給了貧僧——這份心意比什麼靈丹妙藥都更能替貧僧擋傷。不過貧僧的水月分身無法將這朵花帶回肉身所在之處，只能暫且存於赤蛛女處。每日傍晚貧僧以水月之影來濯垢泉時，這朵花便是見證。”
杏仙輕輕搖了搖頭，她將杏花重新拈回指尖，然後將它極輕極柔地放在溫泉池面上。那朵杏花在水汽與月華的託舉下竟沒有沉下去，而是在池面上緩緩旋轉，花瓣上的露珠在旋轉中折射出層層疊疊的七彩光暈，與三聖母留在濯垢泉的寶蓮燈光印記遙相呼應。她說她改主意了——這朵花不放在情報室也不放在鞦韆架旁，就放在赤色泉池的水面上。長老每日傍晚來的時候第一眼便能看到它，花開得最好的時候正好是盂蘭盆會前後，長老在戰場上累了便想想這朵花。
紫蛛女從池邊探過頭來，不知什麼時候她手裡已多了一卷新的蛛絲，說是剛編好的防水蛛絲正好能給杏花做個透明罩子，讓它浮在池面上不會被水泡爛，還能自動吸收溫泉靈氣保鮮，便是浮上一年半載也不會凋謝。赤蛛女點了點頭，說這倒是個好主意，防水蛛絲能隔絕外界靈力干擾，杏仙的花木靈力在罩子內部可以自行迴圈，正好當水月之影的固定定位標記——以後師父每次來，水月分身便直接投射到這朵花上，省得她每次都要重新校準靈力座標。唐格的水月分身輕輕點頭，說就這麼辦。這朵花便是水月之影在濯垢泉的靈力信標，每日傍晚他準時赴約，風雨無阻，直到盂蘭盆會那天為止。
水月之影漸漸淡去，溫泉池面的銀白漣漪緩緩消散，那道淡金虛影最終化作一縷極淡極輕的月華融入了濯垢泉氤氳的水汽中。那朵杏花依舊穩穩地浮在池面上，防水蛛絲罩子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七彩光暈，花瓣上的露珠仍未滑落，倒映著整片杏花林的新綠。沙僧將這一切一字不漏地記入日記，在末尾寫道：杏仙贈師杏花林中第一朵杏花，附花木靈力令其浮於水月分身上，復置於赤色泉池以防水蛛絲為罩，自此水月之影每次投射皆有定位。願此花在濯垢泉溫泉中永不凋謝，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唐格在溪邊睜開眼。晨光正暖，銀杏樹冠篩落的碎金灑在他的袈裟上。敖聽心守在不遠處背靠銀杏樹，龍角匕首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她見唐格醒來便走上前來，語氣中的得意與認真恰到好處——她說長老水月鏡花第一次便能精準投射到濯垢泉，果然是天生的水系親和體質，杏花林的靈力信標已自動納入水脈節點，每日傍晚可與赤蛛女當面溝通盂蘭盆會情報，比通訊玉佩更安全。唐格點了點頭，說那朵杏花不只是靈力信標，更是貧僧每日準時報到的承諾——杏仙等了太久才等來第一季花開，不能讓她連這朵花都等不到回應。沙僧將這些補入日記，最後寫道：願每日薄暮水月之影如期赴約，願杏花與溫泉共暖。盂蘭盆會近在眼前，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