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鼉龍腰間那枚龍族通訊玉佩亮起時，古銀杏下正瀰漫著唐花露清冽悠遠的芬芳。他將玉佩託在掌心，碧波靈珠的光芒映在臉上，將那張比從前沉穩了許多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敖閏的聲音從玉佩中傳來，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與他在蟠桃會上交密旨時那份沉重的語氣截然不同。
“鼉兒，告訴你師父——你南海伯伯敖欽最近口風鬆了。蟠桃會之後，他主動派龜丞相來西海問了好幾次唐長老的近況，每次都假裝只是順路過來喝茶。上次龍族婚配自主的事，他女兒南海三公主受益最大，她被天庭逼婚好幾年了，婚配自主的詔書一下，她當場就把庚帖退了。你南海伯伯那人最愛面子，以前從不肯低頭，這次居然讓龜丞相帶了盒南海夜明珠來，說要送給唐長老當謝禮——當然嘴上還是不承認。我看敖欽那老頑固再撐不了多久就得倒戈。另外——你北海敖順叔叔託我帶句話：北海龍宮隨時歡迎唐長老來吃螃蟹。他那兒的冰晶蟹三界第一，還說長老若是怕冷，他可以用北海靈火烤熱了再端上來。北海雖偏，但北海的誠意不偏。”
小鼉龍將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轉達給唐格，又特別補充道：“敖順叔叔還說——當年青丘困水陣的事，北海也被雷部逼著封了地下水脈。他一直覺得對不住那些渴死的狐族，但幾千年不敢對外說。如今長老替龍族爭來了婚配自主，他覺得這口氣終於可以緩一緩了。那冰晶蟹不是普通的螃蟹——是北海海底冰火同源的靈物，能同時溫養經脈與淨化心魔。叔叔說長老在盂蘭盆會前吃幾隻，補充靈力之餘還能穩固心神，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實在。”
敖聽心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語氣中的欣慰與感慨恰到好處。南海三公主是她自幼一起長大的堂妹，在東海時每年龍族聚會，那丫頭都要拉著她訴苦，說父王又在給她安排相親，名單從天庭排到靈山。如今婚配自主的詔書一下，她終於不用再被當成聯姻籌碼了。
“敖欽叔叔從前是四海龍王中最頑固的一個——父王說他當年在蟠桃會上被玉帝罰酒三杯，回來以後把自己關在珊瑚殿裡三天三夜，出來時說了句‘龍族的脊樑骨早就斷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對天庭說過一個不字。如今他主動派龜丞相來打聽長老近況，還送夜明珠當謝禮——這份轉變，比我父王在蟠桃會上流淚還難得。他不是不怕天庭了，他是看到了龍族團結起來真的能改變規矩。南海三公主退了庚帖之後，她夫家那邊雷部的遠親屁都不敢放一個——因為雷部自己的調令都被廢了。敖欽叔叔親眼看到了反抗的結果——不是滅族，是贏。”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在篝火邊流轉，將敖聽心、小鼉龍籠罩其中。龍族四宮，東海已以血誓公開站隊，西海敖閏早已將困水陣密旨與四瀆水文總綱全數交出，北海敖順以冰晶蟹為信物表達誠意與愧疚，如今唯有南海還在猶豫。一旦敖欽也倒過來，龍族便完成了幾萬年來從未有過的統一——不是統一在某個龍王之下，而是統一在對天庭規則的共同抵制之下，統一在取經天團破戒之道的旗幟之下。這份統一靠的不是戰火征服，是青丘的冤屈被翻案後敖廣在蟠桃會上老淚縱橫，是龍族女兒的婚配自主被寫進詔書後南海三公主退掉庚帖，是敖閏在私室中親手交出密旨時顫抖的雙手，是敖順在北海冰原上想起那些渴死的狐族時終於肯說出口的愧疚。
“你南海伯伯不是頑固——是在等一個能讓他放心交出籌碼的人。蟠桃會上貧僧替龍族爭來了婚配自主，敖廣龍王以血誓盟約，敖閏龍王交出困水陣密旨，敖順龍王以冰晶蟹表示誠意——龍族四宮已有三宮站在了同一面旗幟下。敖欽龍王親眼看到了婚配自主給南海三公主帶來的改變，也親眼看到了雷部調令被廢除後龍族不再任人宰割。他主動派龜丞相來打聽近況，這便是鬆動。告訴他，不用急著倒戈。盂蘭盆會上貧僧會當眾質詢化龍池天印的事，屆時他只需以南海龍王的名義點頭承認——承認龍族轉生時被種了天印，承認龍魂不是自願簽下那份契約。這份承認便是最大的支援。”
小鼉龍將唐格的話原樣透過通訊玉佩回覆給敖閏。片刻之後，敖閏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中的欣慰與鄭重比方才更濃了幾分。他說敖順雖然不會說漂亮話，但既然開了口便是真心的。他年輕時與狐族三長老本是至交，青丘被屠後他一夜白了鬢角，從此不再赴蟠桃會。如今長老替青丘翻了案，他心裡那道坎也算邁過去了幾分。冰晶蟹只是由頭，真正想說的是——北海雖冷，但北海的誠意不冷。他還問了敖閏一句：“當初沒護住她，現在替她護住他在意的人——來得及嗎？”敖閏沒有點破那個“她”是誰，只說長老若能在盂蘭盆會前親自去一趟北海，敖順大概會親自下海捕蟹。
敖聽心聽到這裡忽然伸手拍了拍小鼉龍的肩膀，說北海是龍族最偏遠的一宮，敖順叔叔以前從不敢在公開場合表態。如今能說出這番話，說明龍族的團結已不是空話——不是靠血脈聚起來的，是靠取經天團一路替龍族翻案翻出來的。從東海到西海，從南海到北海，每一座龍宮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出選擇。這份選擇，便是龍族對取經天團最鄭重的託付。
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在日記中寫道：敖閏來訊，言南海敖欽鬆動、北海敖順示好，以冰晶蟹為信、以青丘舊友為念。龍族四宮自此漸趨一統，非以血脈，乃以對天庭規則之共同抵制。願冰晶蟹之溫養助師於盂蘭盆會上穩守心神。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頭望去，小鼉龍正將通訊玉佩重新掛回腰間，碧波靈珠的光芒在他胸口微微流轉，與敖聽心腰間那柄龍角匕首上嵌著的寶蓮光珠遙相呼應。而那個坐在篝火邊正藉著火光翻閱東海暗樁證據的和尚，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他知道南海的鬆動不是偶然，北海上萬年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也不是偶然——是龍族在蟠桃會上親眼看到了團結的力量，是敖廣的眼淚、敖閏的密旨、敖聽心的婚配自主、南海三公主退掉的庚帖，讓這座被天庭用天印鎖了太久太久的冰牆從內部裂開了第一道縫。待到盂蘭盆會之日，四海龍族並肩而立時，那道縫便會徹底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