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聽心表白後的第二天清晨，天色異常。東方的太陽剛剛升起便被一層暗金色的霧靄遮蔽，那霧氣極濃極沉，不是尋常的朝霞或山嵐，而是一種帶著灼熱腥甜的偽佛靈力，將整片天際染成了壓抑的暗金色。空氣中瀰漫著佛力與魔氣交織的詭異氣息，古銀杏的葉片被這股氣息燻得邊緣微微發焦，溪水錶面泛起極細極密的漣漪。
悟空第一個察覺不對。他將金箍棒往耳中一塞，一個筋斗翻上半空，火眼金睛穿透那層暗金霧靄往遠處一照，面色驟變。落下雲頭時，那張毛臉上的嬉笑已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極罕見的凝重。
“師父，百里之外有支大軍正往這邊來。為首的是寶光如來，他身後跟著至少五百名偽佛弟子，個個身著暗紅袈裟，身上散著佛力與魔氣交織的詭異氣息。陣型嚴整，不是臨時拼湊的散兵遊勇——是訓練有素的偽佛軍隊。寶光這次沒有藏頭露尾，大張旗鼓地正面壓來。他在濯垢泉被師父擊退後，用這段時間整合了他在暗處經營的所有勢力。如今他敢正面來犯，要麼是找到了破解破戒領域的方法，要麼是已經不在乎生死了。”
唐格端坐馬上，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領域在身周無聲鋪開。規則透視之下，百里外那片暗金霧靄中浮現出數百道密密麻麻的規則絲線，每一道都是偽佛功法特有的佛魔交織結構，比寶光在濯垢泉時更加精純也更加狂暴——他的佛力儲備似乎得到了某種補充，但那股補充的力量極不穩定，像一口隨時會炸裂的煉丹爐。
“寶光這次不是來談判的。他是來拼命的。他在濯垢泉被貧僧擊退時曾說過，他攢了幾千年的佛力只夠在盂蘭盆會上與如來同歸於盡。那一掌被玉面狐狸用九尾擋下，他便失去了同歸於盡的底牌。如今他整合了偽佛勢力，帶著五百弟子正面壓來，不是因為他有必勝的把握——是因為他的壽命所剩無幾。偽佛功法的致命缺陷是每一次出手都會消耗壽命，他撐不到盂蘭盆會了。這最後一戰，他想在死之前拉幾個墊背的。破戒天羅陣！”
他一聲令下，取經團十三人應聲散開。悟空躍上銀杏樹梢，火眼金睛鎖住寶光本人的氣息；八戒與沙僧守住陣法四角；白骨精無聲飄到陣前，白骨鎖鏈已在袖中滑出，鏈環上那層透明屍氣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七彩光暈；蠍子精翹起蠍尾，幽藍毒芒在尾尖含而不發；玉面狐狸將月華之精託在掌心，銀白光芒如潮水般湧出，真幻之力在陣中同時炸開，數百道與真人一模一樣的虛影憑空出現在陣地各處；百花仙子在陣後方展開百花陣，淡雅的花香如溪水般淌過每個隊員身邊；三聖母將寶蓮燈放在唐格身後的陣眼位置，七彩光暈籠罩全場；小鼉龍與敖聽心並肩而立，碧波靈珠與龍角匕首同時亮起，水系雙璧準備聯手封鎖戰場水域。
遠方的暗金大軍越來越近。寶光如來走在最前方，依舊是那身暗金袈裟，面容與如來七分相似，只是那股邪氣比上次更加濃烈。他身後五百偽佛弟子排成雁形陣，每一人手中都握著一件暗金法器，口誦偽佛經文，經文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轟鳴，將沿途的山林都震得簌簌發抖。寶光遠遠望見古銀杏下那座淡金色的破戒天羅陣，那雙暗紅眼瞳中閃過一抹極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有嫉妒，還有一絲極深極沉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他在濯垢泉時說過，他羨慕金蟬子能讓那麼多人甘願替他擋命。如今他身後站著五百弟子，聲勢浩大，可他自己最清楚——這五百人中沒有一個是甘願為他擋命的。他們是偽佛弟子，是他在凡間收攏的墮落僧眾、走火入魔的散修和被靈山天庭同時追捕的亡命之徒。他們跟著他，是為了一份無處可去的庇護。他帶著這群無處可去的人，來找一個無處可逃的答案。
“金蟬子，別來無恙。你在濯垢泉砸了我一杖，這一杖我記了很久。今日我帶五百弟子來，不為別的——只為再跟你打一場。不是談判，不是試探，是分出勝負。我攢了幾千年的佛力，在濯垢泉被你逼得燒了大半，如今只剩最後一點底子。這點底子撐不到盂蘭盆會了，不如用在戰場上——用在你身上。你若是贏了，我身後這五百弟子便隨你處置。我若是贏了——你把缽盂裡的人參果樹還給我，讓我用它的靈力再續百年壽命。這份賭約，你接不接？”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天羅陣的淡金光芒如潮水般鋪展開來，與寶光身後那五百偽佛弟子的暗金袈裟形成鮮明對峙。他看著寶光那雙因壽命透支而愈加深陷的暗紅眼瞳，開口時語氣中的平靜與篤定與當日在濯垢泉邊一杖砸碎他護體魔力時一模一樣。
“寶光，你帶了五百弟子，這陣仗不小。但貧僧想問你一件事——這五百人中，有多少是甘願為你擋命的？你在濯垢泉時說過，你羨慕貧僧能讓那麼多人甘願替貧僧擋命。如今你身後站著五百人，貧僧身後站著十三人。你若是覺得人多便能贏，不妨試試。至於賭約——貧僧不賭人參果樹。那株樹是鎮元子託付給貧僧的，不是用來當賭注的。你若想借靈力續命，貧僧可以給你指條明路——放棄偽佛功法，跟貧僧去盂蘭盆會。在如來面前，貧僧替你問清楚，為何當年判你小乘不合大乘之旨。若如來答不上來，貧僧替你爭一個公道。但若你執意要在今日拼掉最後一點壽命——貧僧也不會手下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