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光死後第三天,三界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匿名帖。發帖人頭像是一片空白,簽名欄只有極簡短的一句話:“貧僧曾在大雷音寺藏經閣抄經三千年。”帖子標題極簡潔也極沉重——《寶光如來死於取經路——靈山欠他一個說法》。
帖子詳細梳理了寶光的生平:曾是金蟬子的同門師弟,資質超群卻因小乘不合大乘之旨被如來逐出靈山;叛出後修煉偽佛功法,三界中沒有他的容身之處;濯垢泉一戰後元氣大傷,最終在取經路上與唐格正面決戰,死於功法反噬。帖子末尾寫道:“寶光死前對唐僧說,他在靈山最喜歡坐的地方是藏經閣西南角,那裡有一株金蟬子親手種的菩提樹。他每次坐在那裡不是因為喜歡藏經閣,是因為那裡有金蟬子的影子。後來金蟬子轉世取經,如來讓阿難封死了藏經閣西南角那扇窗。寶光叛出靈山不是在如來判他小乘不合大乘之旨的那天——是在那扇窗被封死的那天。靈山欠寶光一個說法,不是因為他是好人,是因為靈山從未給過他做好人的機會。”
帖子發出後,靈山方面沒有任何官方回應。但沙僧透過赤蛛女的蛛絲情報網路截獲了一條極關鍵的內線訊息:如來看了這個帖子後,在蓮臺上沉默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讓阿難去藏經閣西南角檢視那株菩提樹的近況。阿難去了很久,回來時袈裟上沾著幾片菩提葉,眼眶微紅,只說了句“樹長得很高了”。如來沒有再多問,只是將盂蘭盆會的議程玉簡重新翻開,在“比丘國小兒心肝案”與“鳳仙郡天罰案”之間,用極細極淡的硃砂筆添了一行字——“寶光案,由金蟬子代訴。”
沙僧將這條情報逐字念給唐格聽時,古銀杏下正飄著細雨。那株新插的菩提枝在雨中極輕極淡地顫了顫枝頭那幾片嫩葉,像是寶光在藏經閣西南角抄完最後一部經後擱下筆時那聲極輕極淡的嘆息。
“阿難去了藏經閣西南角——那扇窗被封死時是他親自封的,今日又是他親自推開。他回來時眼眶紅了,不是替如來看樹,是替寶光看樹。寶光等了幾千年,等的不是如來替他翻案——是阿難推開那扇窗,告訴他樹還活著。”
他將通訊玉佩放在膝上,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與寶蓮燈的七彩光暈在細雨中交織,將他那張端肅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赤蛛女,繼續盯著靈山內部對帖子的反應。尤其注意四大菩薩中除了觀音之外,文殊、普賢是否有任何公開或私下的表態。寶光生前在靈山沒有任何盟友,但他的死讓靈山內部開始有人反思——當年判他小乘不合大乘之旨,究竟是佛法的分歧,還是如來個人的偏重。這個反思便是盂蘭盆會上貧僧替他翻案的第一塊基石。”
訊息發出去不久,三界論壇上又出現了幾條引人注目的回覆。哪吒第一個搶到沙發,只回了極簡短的幾個字——“早該說了。”敖廣用他緩慢而笨拙的打字速度寫道:“老朽記得寶光,當年蟠桃會上他坐在靈山末席,從頭到尾沒有人敬他一杯酒。今日有人替他說話,老朽替他補上一杯——這杯酒欠了太久太久,今日敬於論壇,他日敬於盂蘭盆會。”太白金星難得用官號發了條極簡短的評論:“老臣在靈山藏經閣曾見過寶光抄經,字跡之工整,靈山眾弟子中無出其右。今日帖子所言,老臣以個人名義作證——屬實。”彌勒佛的官方賬號始終沉默,但沙僧的情報顯示,彌勒在看了帖子後笑呵呵地對身旁的侍者說了句“時機不錯”。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說這幾個名字放在一起,恰好代表了盂蘭盆會上靈山內部可能出現的幾種不同態度——觀音是公開站隊,彌勒是借刀殺人,阿難是心中有愧,文殊普賢仍在觀望。寶光之死讓這些原本被壓在如來權威之下的分歧開始浮出水面。待到盂蘭盆會之日,這些裂痕便是他替寶光翻案時最有力的助攻。
沙僧將這條情報一字不漏地記入日記,在末尾寫道:寶光死後三日,三界論壇忽現詳述其生平之匿名帖。如來覽帖默然良久,俄而命阿難往觀菩提樹,阿難還報時眼紅語塞,如來遂於盂蘭盆會議程中以硃砂增書“寶光案由金蟬子代訴”。是哪吒、敖廣、太白等皆於論壇發聲稱當予寶光公道,靈山內部隱見裂痕。願盂蘭盆會上這裂痕化作替寶光推開那扇窗的力量。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唐格從銀杏樹下站起身來,將那柄破戒之劍從杖身中重新抽出。晨光透過劍刃上那些梵文與妖文交織的紋路灑在寶光的新墳上,也灑在那根仍在細雨中輕輕搖曳的菩提枝上。他知道靈山快到了,那株老菩提樹還在藏經閣西南角孤零零地長著,那扇被封死的窗已被阿難推開過一次,便不會再關上了。待到盂蘭盆會之日,他會用這柄劍劈開萬佛朝宗大陣的佛光,也會用這柄劍替寶光在如來的蓮臺前刻下一行字——不是逆寫的偽經,是寶光這輩子最想讓人記住的那句話:“我不是生來就是魔,是靈山從未給過我做好人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