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深處，大雷音寺的鐘聲依舊按時敲響，但藏經閣西南角那扇被封死了數千年的窗，今日被人從裡面推開了。推開窗的是阿難。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株枝繁葉茂的菩提樹，沉默了很久，然後將窗重新關上，轉身朝戒律院走去。他的袈裟上沾著幾片菩提葉，他沒有拂去。
蟠桃會後，阿難回到靈山便開始了緊急“善後”。他命座下最信任的沙彌將他與凡間藥商、金平府犀牛精的往來賬目全部搬到戒律院後殿的焚經爐前，親手一冊一冊地丟進爐中。火焰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賬目，將他那張素來儒雅淡然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燒完賬目，他又暗中聯絡了幾個曾參與犀牛精燈油交易的靈山護法金剛，要他們守口如瓶。那些金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此刻卻支支吾吾，眼神躲閃——他們都知道唐格在蟠桃會上當眾展開香灰腳印的那一刻，靈山的戒律體系便已被撕開了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但阿難不知道的是，這些“被銷燬”的賬目早已被蜘蛛精的蛛絲網路截獲了副本。赤蛛女透過通訊玉佩向唐格彙報時語氣中的冷靜與幹練一如既往，背景依舊是盤絲洞情報室熟悉的蛛絲震顫聲與竹簡翻動的沙沙響，只是今日她面前攤著的不是常規情報彙總，而是阿難親手燒掉的每一筆交易記錄。
“唐長老，阿難最近在拼命燒東西。戒律院後殿的焚經爐連續燒了好幾天，濃煙把隔壁藏經閣的經書都燻黑了好幾卷。他燒的那些賬目我們全都截了一份，他燒一本我們截一本，現在濯垢泉情報室裡的副本比他燒掉的原件還多。其中有一筆特別大的——阿難曾一次性從金平府運走了三千斤犀牛角粉，轉賣給了天庭藥庫。那筆交易的中間人是靈山戒律院的掌院——那個掌院是如來的親信，法號‘釋法’，在靈山待了不知多少年，負責監管所有沙彌的戒律修行。阿難教沙彌踏蓮步，釋法教沙彌守戒律，這兩人聯手把靈山的規矩變成了他們的私人賬本。另外我們截獲的賬目裡還有幾筆指向了比丘國——南極仙翁手令上那批小兒心肝的轉運路線，有一站就是戒律院掌院親自簽收的。簽收單的落款用的是戒律院的院印，日期是那些孩子失蹤後的第三天。”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之劍的淡金光芒在杖身中無聲流轉。他的目光落在赤蛛女傳來的那份戒律院掌院簽收單副本上，那枚鮮紅的院印蓋在“收貨人”一欄，旁邊還有一行極細極小卻極刺眼的備註：“貨已驗，品相完好，轉太乙閣。”
“貧僧在蟠桃會上說過，阿難管教不嚴、弟子惹禍、師父有責。如今看來，不只是管教不嚴——是他在系統性地替某些人銷贓。金平府的燈油、比丘國的小兒心肝、火焰山的火庫物資，每一條線的轉運環節都有戒律院的影子。戒律院不是替佛門守戒的，是替某些人守財的。阿難越是拼命銷燬證據，越說明證據是真的。他燒的不是賬目，是他自己最後的退路。赤蛛女，把這些副本按時間線整理成三份——一份給觀音菩薩送去，她知道該怎麼用；一份存檔濯垢泉作為盂蘭盆會上的備份物證；第三份直接發給彌勒佛。他不是喜歡借刀殺人嗎？給他遞把刀。”
赤蛛女在那端飛快地應了一聲，背景中紫蛛女的聲音遠遠傳來：“大姐！阿難又燒了一爐！這爐燒的是戒律院的巡查記錄，我截到了一份關於圓通沙彌去鳳仙郡之前的請假條——請假條上有阿難的親筆簽名！”赤蛛女冷靜地補充說圓通的請假條恰好證明阿難事先知道圓通離開了靈山，而他一直對如來說圓通是擅自離寺。這份請假條與他在蟠桃會上的辯解直接矛盾。
唐格眼中閃過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彌勒在蟠桃會上說圓通是阿難的弟子，阿難矢口否認。現在這份請假條便是阿難說謊的鐵證——他不需要親自下場指控阿難，只要把這份請假條的副本往彌勒案頭一放，彌勒自然會替他完成剩下的攻勢。
“貧僧不需要親自下場。有彌勒在，阿難的防線便撐不了多久。圓通的請假條足以證明他在蟠桃會上公然說謊，他越掙扎，身上的破綻便越多。如來能保他一次，保不了他第二次。對了，盂蘭盆會之前讓缺耳小狐注意安全——阿難若發現自己燒的賬目全被截獲，第一時間會懷疑身邊有內鬼。缺耳小狐在靈山外圍活動，離戒律院的巡查範圍最近。”
赤蛛女應下，說已安排黃風怪暗中保護，一旦有異動，三昧神風能在數息之內將缺耳小狐送回濯垢泉。她又補充說最近在靈山外圍發現了幾個戒律院的探子，正試圖逆向追蹤蛛絲網路的訊號源。不過四老的詩文陣法上週剛升級過，那些探子還沒摸到杏花林邊緣便被詩文陣法困在其中，被拂雲叟的竹葉詩迷得團團轉，最後灰溜溜地原路返回了。
沙僧將這條情報一字不漏地記入日記，在末尾寫道：阿難在靈山連日焚燬證據，然凡所毀者，蛛網已一一截獲副本。其中三千斤犀角粉交易牽涉戒律院掌院釋法，此人復為比丘國小兒心肝轉運之簽收者，實乃如來親信。師父令將證據分送觀音、彌勒及濯垢泉存檔。願盂蘭盆會上這些賬目化作刺向銷贓者的第一把刀。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他擱下筆抬起頭，古銀杏下那五百偽佛弟子正將寶光墳頭最後幾片落葉掃淨。阿難還在靈山拼命燒他的賬本，可賬本這種東西，燒了正本還有副本，刪了副本還有人記得。金平府的犀牛角粉、比丘國的小兒心肝、鳳仙郡的香灰腳印——這些罪證不會因為戒律院的焚經爐多燒幾爐便化作青煙。它們會在盂蘭盆會上被重新翻開，每一筆都帶著犀牛角的腥味和孩童心臟的血跡。而坐在蓮臺上閉目養神的如來，也該睜開眼睛看看，他的戒律院到底替誰守了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