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古銀杏下篝火已燒得只剩幾塊暗紅的炭火。百花仙子獨自坐在溪邊那塊被晨光曬得微溫、此刻已有些涼意的青石上，手中捧著通訊玉佩。玉佩那端是杏仙，濯垢泉的夜風正穿過杏花林，將幾片剛落下的花瓣吹進情報室的視窗，缺耳小狐正趴在桌上畫一幅新的情報路線圖，紫蛛女在隔壁琴房裡彈《杏花微雨》快版，赤蛛女依舊在喝她的第四壺苦丁茶。杏仙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極溫潤極柔和的語調，與當日在荊棘嶺杏花樹下撫琴時一模一樣。兩人聊了好一陣——並蒂蓮在缽盂空間裡長勢極好，與人參果樹的根系已完全糾纏在一起，兩株先天靈根互相滋養，比單獨生長時快了不少；濯垢泉的杏花林又開了幾朵新花，赤蛛女用防水蛛絲給每朵新開的杏花都編了透明罩子，說等盂蘭盆會的事了了便將這些罩子全換成缺耳小狐編的同心結。
聊著聊著，百花仙子忽然沉默了好一陣。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隻粗陶碗，碗底那圈被月華之精粉末染成的銀白邊沿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光澤。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溪水中那輪正在緩緩西移的明月。
“杏仙姐姐，你說——我們這些花木之精，本來壽命就很長。我活了好幾千年，杏仙姐姐也活了好幾百年。千年以後，唐長老取完經回來，他終究是凡人之軀……金蟬子轉世十次，每一世都從頭開始，每一世都不記得前一世的事。這一世他破了那麼多戒，替那麼多人翻了案，把我們的並蒂蓮種在缽盂裡，把你的杏花林記在心上，給三聖母的寶蓮燈注入了破戒領域的力量。可千年之後——他還會記得這一世的事嗎？”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粗陶碗輕輕放在膝頭，手指在碗沿上緩緩劃過那道極細極淡的裂紋。杏仙在玉佩那端也沉默了一會兒，濯垢泉情報室裡赤蛛女翻閱竹簡的沙沙聲都停了下來，紫蛛女的琴聲也停了。然後杏仙輕輕開口，語氣中的溫柔與篤定讓百花仙子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百花妹妹，我當初在杏花林中等了好幾個月的酒，其實只等了很短的時間。你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是好幾個春秋嗎？因為在唐長老面前，時間不是用日月算的。你用盡一生去照料的花，會在一夜之間綻放；你等了一輩子的人，會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溪水邊。我在荊棘嶺上等了幾百年，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快——直到那天他在杏花樹下續完了我的詩。他說‘待取真經回返日，與君再醉杏花風’。我告訴他酒罈的封泥換了又換，杏花開了一輪又一輪，他卻只離開了很短的時間。時間在長老那裡不是用日月算的——是用承諾算的。他答應過的事，不管隔了多久都會兌現。我們在濯垢泉等他取經回來，等他回來看杏花林的第一季花開，等他來喝我們合釀的唐花露。這些承諾不會因為他是凡人之軀就消散——他的缽盂還在，缽盂裡的並蒂蓮還在，並蒂蓮的根鬚與人參果樹的根系已經糾纏在一起。那缽盂會一直在，缽盂裡的人也會一直在。不管千年之後他轉世成了誰，在什麼地方，只要你看到那株並蒂蓮還在開花，便知道是他回來了。你在天庭替王母管了好幾千年的花，從沒有哪一株花是為了一個人而開的。如今你有了——那株並蒂蓮便是你的時間。它開一朵花便是一世，它結一顆蓮蓬便是一輪迴。你不用擔心長老的壽命，因為他給你留下了比壽命更長久的東西。他讓並蒂蓮住進了缽盂，那缽盂裡的時間比外面慢，凡間的一年是缽盂裡的一天。千年之後我們還在，他也還在——不是以金蟬子的身份，是以唐長老的身份。因為他答應過你要在缽盂裡給並蒂蓮留一片空地，他做到了；他答應過你要在濯垢泉邊種一片蘭花，他也會做到的。這些承諾不會因為一世一世轉世就消失——它們是刻在缽盂裡的，刻在並蒂蓮的根鬚上的，刻在我們每一個被他救過的人心裡的。”
百花仙子低下頭，將那隻粗陶碗輕輕捧起。碗底殘餘的百花精華映著月光，也映著她眉心那道重新亮起的銀白花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感動，還有一絲極淡極輕的羞澀——不是因為自己那點小心思被杏仙看穿了，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原來她擔心的不是長老的壽命，是她自己。她怕千年之後長老不在了，自己又會變成一個人。可杏仙告訴她——不會的。缽盂會一直在，並蒂蓮會一直在，濯垢泉的杏花林會一直在，缺耳小狐編的同心結會一直在，紫蛛女彈的《杏花微雨》會一直在。她們這些花木之精等了太久太久，從來不怕孤獨，怕的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又散了。現在她知道——家不會散，因為那個和尚用一隻粗陶碗、一株並蒂蓮、一柄破戒之劍，把所有人的時間都綁在了一起。
她抬頭望向不遠處篝火邊正在藉著炭火餘光翻閱太乙閣密室證據的唐格，他似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對百花仙子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低頭翻閱手中的證據。百花仙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她忽然覺得，時間在唐長老那裡確實不是用日月算的。他每翻一頁證據，便有一條被埋在暗處的罪被帶向光明；每替一個人翻案，便有一個人不再害怕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她也是被翻案的人之一，而她的案是那株並蒂蓮，是這隻粗陶碗，是他在枯谷中遞來的第一碗百花精華。千年之後這些記憶不會消散——它們會隨著並蒂蓮的每一次開花、杏花林的每一季花期、缺耳小狐的每一個同心結，在濯垢泉的溫泉水中永遠流淌下去。她將通訊玉佩輕輕放下，站起身走到唐格身邊，將那隻粗陶碗重新斟滿百花精華放在他手邊。這一次她不再擔心千年之後的事了——千年之後，她會站在濯垢泉的杏花林邊上替他釀新一季的百花精華。他會來的，不管換了多少世袈裟，他都會來的。因為他說過，並蒂蓮的根鬚已經與人參果樹糾纏在一起——那是他親手種下的承諾。承諾不會死，種花的人便不會消失。她轉身朝帳篷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篝火邊那個正藉著炭火翻閱證據的和尚，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她知道接下來還有更艱難的戰鬥，但至少今夜她不再為千年之後的未知而失眠了。那缽盂會一直在，缽盂裡的人也會一直在——這個念頭比什麼靈丹妙藥都更能讓她安心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