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狐狸是在整理積雷山舊物時發現的這面銅鏡。那批舊物是她搬到濯垢泉後，積雷山舊部替她從摩雲洞廢墟中收拾出來的，堆在杏花林邊一間小竹屋裡，已落了好幾個月的灰。她原想在盂蘭盆會之前將這些雜物整理乾淨，該留的留，該丟的丟。她母親的手令已交給唐格，狐族歷代公主的嫁妝也已充了取經團的公庫，積雷山對她而言不再有牽掛。可就在一堆被牛魔王用舊的酒壺、積了灰的狐裘、以及幾卷被蟲蛀了大半的凡間賬冊中，她的手指觸到了一件極冷極硬的東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佈滿深綠色的鏽跡，邊緣刻著一圈極細極密的花紋，花紋已被銅鏽侵蝕得模糊不清。她在積雷山住了三百年，從未見過這面鏡子，甚至不記得自己當年逃出青丘時曾將它塞進包裹。可當她把銅鏡翻過來時，鏡背那朵用極簡極古的手法雕刻的九尾狐圖騰讓她心頭猛地一跳。她見過這圖騰——在母親書房中那捲被焚燬的《青丘狐族宗譜》封面上，畫的就是同一種花紋。
她用月華之精的光芒照在鏡面上。銀白的月華如水銀般滲入銅鏽的裂隙，那些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鏽跡竟自行剝落，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膝頭。鏽跡褪盡後，銅鏡露出了真面目——不是銅，是銀。整面鏡子以青丘獨有的月銀所鑄，鏡面光滑如月下冰湖。鏡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臉，而是一行一行從鏡底深處浮上來的古老狐族文字。
“九尾天狐錄。”她極輕極輕地念出這四個字，九條尾巴在身後同時豎了起來。這是狐族失傳了數千年的鎮族功法，據說是青丘狐族先祖九尾天狐所創，歷代只有族長與族長繼承人才能修煉。當年天庭屠滅青丘時，所有人都以為《九尾天狐錄》已隨祭壇一同被天火燒成灰燼。母親從未對她提過這卷功法，甚至在將她推進密道時都未曾塞給她任何與功法有關的東西。可她當年在火光中從書房裡隨手抓了一把東西塞進包裹，其中就有這面銅鏡。
她將銅鏡捧到唐格面前，雙手微微發顫。唐格展開破戒領域，規則透視之下，銅鏡內部浮現出一層極淡極亮極古老的銀白絲線。那是先天級別的功法烙印，每一道絲線都是一重修煉法門，重重疊加直指準聖。銅鏡本身便是《九尾天狐錄》的載體——青丘先祖將整部功法以天狐之力封入月銀之中，只有月華之精的光芒才能解除封印。這是狐族歷代族長口耳相傳的秘密，隨著青丘屠滅被埋進了廢墟深處，直到今日才被玉面狐狸無意中發現。
“這確實是先天級別的狐族功法。鏡中共有九重法門，每一重對應一條尾巴。修煉至大成，九尾同修，可突破大羅金仙巔峰，直指準聖。玉面，這不是普通的功法——是你青丘狐族的先祖九尾天狐親手封印的傳承。你母親當年沒有告訴你，也許是因為時機未到。現在時機到了——你已不是積雷山上那個寄人籬下的狐狸精了。你是青丘的公主，是取經天團的幻術師，是月華之精的主人。這份傳承，你有資格接。”
玉面狐狸看著自己手中這面銀鏡，鏡面上那些古老文字仍在月華之精的光芒中緩緩流轉。她忽然想起母親在祭壇上燃盡九尾替她斷後時說的最後一句話——“玉面，活下去。”她那時以為母親只是讓她活著。此刻她忽然明白，母親讓她活下去是因為知道她手裡有這面鏡子。這面鏡子不是她隨手抓的——是母親故意放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是她逃出青丘前最後的託付。母親沒法告訴她鏡子的秘密，因為母親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著逃出去。但母親知道——只要她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回到青丘，回到祭壇，回到那片焦土上重新拿起狐族最古老的東西。
“師父。這功法在我雜物堆裡壓了這麼久。我在積雷山住了這麼久，從沒看過它一眼。直到今天——我把積雷山的事都放下了，才看到它。師父，這是不是說明——我終於不再是牛魔王的附屬品了？我不是為了恨才放下，是為了往前走。這東西是母親留給我的，她把它放在書房的桌上，我逃走時抓住了它——那時候我以為只是抓了一面鏡子，今天才知道是抓住了一個未來。我想把它練成，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青丘的九尾天狐重新站在三界仙佛面前。”她深吸一口氣，將銅鏡貼在胸口，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舒展。
唐格點了點頭，說這功法藏在鏡子中幾千年，從不示人，是在等一個能放下所有執念、堂堂正正拿起它的狐族後人。如今青丘已平反，龍族婚配自主已寫入詔書，寶光的偽佛功法也在淨化屍氣中被剝離怨念——每一件壓在她們心頭的事都在向前走。盂蘭盆會上，玉面狐狸將帶著這部功法站在五百羅漢面前，不是作為牛魔王的前妻，不是作為被天庭追殺的狐族餘孽，而是作為青丘狐族的公主，作為取經天團的幻術師，作為月華之精的主人。她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人，她自己便是青丘最古老傳承的繼承人。她會在盂蘭盆會之前把《九尾天狐錄》第一重練成，讓狐族的幻術在靈山的大雄寶殿上化作最真實的存在——不是假的，是真的。狐族的幻術從來不是騙人，是讓那些被遺忘的東西重新被人看到。她會用母親留給她的這面鏡子，讓青丘的杏花在靈山的佛光中重新綻放。
百花仙子從溪邊站起身來，將那隻粗陶碗輕輕放在玉面狐狸手中，說這碗裡是今早新採的野菊與婆婆納釀的百花精華，剛用寶蓮燈光照過，淨化之力最充盈。《九尾天狐錄》第一重需要以月華之精為引、以血脈之力為根，正好可以用百花精華溫養經脈。三聖母也走了過來，將寶蓮燈輕輕一託，燈光在銀鏡鏡面上流轉了一瞬，那些古老文字在燈光中齊齊亮了一下，說這鏡面有幾道極細極淡的裂痕，是在青丘祭壇被天火燒過時留下的。寶蓮燈能修補器物表面的損傷，雖不能完全修復，但能讓鏡面更穩定，修煉時不易反噬。
玉面狐狸盤膝坐下，將銀鏡放在百花仙子替她鋪好的一片銀杏葉上，九條尾巴在月華之精的光芒中緩緩舒展。她閉上眼，雙手掐訣，月華之精懸在她眉心，銀白光芒與鏡面上古老文字的光澤交相輝映。九尾天狐錄第一重——月影千幻，開始在她體內流轉。眾人無聲地退開數丈，將這株古銀杏下最安靜也最安全的一片空地留給她，百花仙子的百花陣與三聖母的寶蓮燈光替她罩住了方圓數丈的範圍，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守在陣外，火眼金睛掃過四周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在此時打擾她突破。沙僧在日記中寫道：玉面狐狸於積雷山舊物中得青丘失傳功法《九尾天狐錄》，系其母生前暗藏於鏡中。師以規則透視察之，確係先天級傳承，遂囑於盂蘭盆會前修成第一重。三聖母以寶蓮燈光為鏡面彌合裂痕，百花仙子復以百花精華助其溫養經脈。願這部失傳數千年的功法能在盂蘭盆會上化作青丘狐族重回三界的第一聲宣告。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時，銀杏樹冠篩落的月光正灑在玉面狐狸那張清麗而堅定的臉上。他知道，盂蘭盆會的倒計時已在每個人的修行中無聲敲響——百花仙子的陣花，三聖母的淨化治療陣，敖聽心的水月鏡花，玉面狐狸的九尾天狐錄，每一份力量的提升都是為了在那場最艱難的戰鬥中讓破戒天羅陣多一分撐下去的可能。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座即將被佛光籠罩的靈山——取經天團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