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蘭盆會後,取經團在靈山腳下休整。赤蛛女照例透過通訊玉佩發來濯垢泉的每週彙報,但這一回她的語氣中多了一分掩飾不住的雀躍——不是情報網截獲了什麼大訊息,是濯垢泉要擴建了。
“唐長老,濯垢泉要擴建了。不是小修小補,是擴成三倍。大家商量了好些天,把規劃方案定了下來,請長老過目。”
她在玉佩中展開一幅濯垢泉全景圖,畫面以蛛絲靈力凝成,每一處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七口泉池依舊是核心區域,但外圍擴出了好大一片新地。新增一座道場大殿,位於杏花林正南,背靠溫泉、面朝溪流,殿內不設蓮臺不立佛像,只鋪滿蒲團供長老講道用。赤蛛女說殿梁用的是西海龍宮特產的萬年珊瑚晶,是敖閏舅舅派龜丞相親自押運來的。龜丞相卸貨時還掏出本冊子,說這是西海龍宮庫房壓箱底的好東西,當年玉帝修凌霄殿時想討都沒給。
道場東側新闢一片靈藥田,引溫泉水脈灌溉,專種靈芝、仙草與各類煉丹藥材。百花仙子負責遠端規劃藥田的品類佈局,白鹿已從草藥園裡挑了好幾株長勢最好的靈芝苗準備移栽過去。赤蛛女說白鹿用鹿角在藥田邊緣畫了一道極細極長的線,說這條線以內是靈藥田,線以外是杏花林,兩不干擾。缺耳小狐已經在藥田邊上立了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白鹿藥田——請勿踩踏,靈芝怕癢”。
杏花林北側新建一座杏花書院,供杏仙和四老教授詩文與陣法。十八公聽說書院要開陣法課,連夜寫了十幾頁教案,說要把詩文陣的入門心法從三百字擴寫到三千字;孤直公則說詩文陣重在悟性不在字數,兩人為此爭論到半夜,最後還是杏仙泡了壺杏花茶才平息下來。書院門口還預留了一片空地,拂雲叟說要在那裡立一塊石碑,刻上“破戒道場”四個字,字型用他最拿手的竹葉篆。
最讓唐格意外的是新建的龍族會館,位於溫泉西側,專供四海龍族來濯垢泉泡溫泉時歇腳。館內引了一眼獨立溫泉,水質與東海龍宮最相似。赤蛛女說這是四公主的主意——她說父王在東海守了不知多少年,從不敢去別人的地盤泡溫泉,這次一定要在濯垢泉給他留個專屬池子,讓他安安心心地泡個夠。
擴建人手方面,敖閏派了三百西海水族工匠,敖廣派了五百東海龍宮匠人,都是修過水晶宮的老手,敲珊瑚、砌靈石的技藝在三界首屈一指。敖欽雖未親自出面,卻讓南海龜丞相送來許多車南海特產的彩貝與珍珠,說是給道場大殿鑲柱子用。最讓敖聽心哭笑不得的是北海敖順——這位一貫沉默寡言的北海龍王沒有派工匠,卻派了一百隻冰晶蟹,說是“幫忙搬東西”。冰晶蟹是北海海底冰火同源的靈物,通體如水晶雕成,擅長在水下搬運重物,唯一的缺點是走得極慢。敖聽心蹲在溪邊看著那一百隻冰晶蟹排成整整齊齊的一列,每隻蟹背上馱著一塊北海玄冰磚,八條腿小碎步挪得飛快但實際速度比烏龜還慢,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說敖順叔叔的誠意全在這群螃蟹身上了——這些冰晶蟹在北海是專門用來搬運海底靈礦的,每一隻都是敖順叔叔親自養的,平時連借都不肯借,這次居然派了一百隻,看來他對長老的破戒道場是真上心了。
鎮元子從五莊觀送來了一批靈根苗,有萬年靈芝、千年何首烏,還有一株他自己嫁接的新品種——將人參果的枝條與蟠桃的根系融合培育而成,雖然結不出人參果,但開出的花兼具兩者的靈氣。他在信中寫道這株苗叫“參桃”,還在試驗階段,先在濯垢泉試種一季,若能成活便送給百花仙子當百花圃的新成員。百花仙子收到這株參桃苗時極小心地將它種在缽盂空間裡那方池塘旁邊,說鎮元大仙這份心意太重了——他把自己的試驗品都送來了,說明他對濯垢泉的土壤比五莊觀還有信心。
鐵扇公主派牛魔王送來了一批翠雲山特產的耐火石,專門用來修建溫泉池。牛魔王扛著那捆耐火石走進濯垢泉時圍裙上還沾著今早翻地的泥土,他將耐火石往赤蛛女面前一放,甕聲甕氣地說娘子說了,翠雲山的石頭耐火,濯垢泉的溫泉需要好池子,這些石頭是老牛親自挑的,每一塊都用混鐵棍敲過,保證燒不裂。老牛還帶了一罈鐵扇公主新釀的桂花酒,說是給破戒聖佛的賀禮,等他回來喝。赤蛛女接過酒罈時發現壇底還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是鐵扇公主的字跡,只有兩行字——“扇子收回來了。他回來了。謝謝長老。這次不說謝謝,說恭喜。”
最讓唐格意外的賀禮來自黃眉童子。缺耳小狐在情報室視窗發現了一隻極小的蛛絲包裹,拆開一看,裡面是一張替身符和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符紙邊緣依舊裁得歪歪扭扭,符膽上的硃砂筆畫也依舊粗細不勻,但比起上次那張明顯進步了不少。紙條上寫著——“這是給唐長老道場的賀禮。彌勒菩薩不知道我偷用他的符紙。祝道場開光順利,香火旺盛。上次那張替身符不知道師父用了沒,這張比上次畫得好一點——弟子最近在藏經閣抄經時偷偷練了練畫符。恭賀師父榮登破戒聖佛。”
唐格捏著這張被折得皺巴巴的符紙,看著上面那些歪歪扭扭卻一筆比一筆更認真的硃砂符文,忽然想起他在靈山腳下被寶光如來追殺時,這個小沙彌從樹後跳出來,將第一張替身符塞進他手裡時那股又急又怕、怕他不肯收的笨拙模樣。那時黃眉說“別告訴彌勒菩薩我來過”,今日這張紙條上寫的卻是“彌勒菩薩不知道我偷用他的符紙”——字裡行間依舊是怕,卻藏著一絲極細極淡的得意,像是在偷偷分享一個只有他和唐格才知道的小秘密。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讓赤蛛女把這張替身符貼在道場大殿正門門楣上。那是濯垢泉最顯眼的地方,以後每個來聽講道的人都會先看到這張歪歪扭扭的符紙,然後聽缺耳小狐講那個彌勒座下的小沙彌如何在藏經閣偷偷練習畫符、如何用偷來的符紙為新道場賀喜的故事。
夜幕降臨,濯垢泉擴建工地上篝火通明,西海的珊瑚匠人在教東海的學徒怎麼用靈砂拋光道場大殿的廊柱,翠雲山的耐火石被冰晶蟹一塊一塊慢吞吞地搬進溫泉池的基坑,缺耳小狐趴在杏花書院門口的石階上畫一幅新畫——畫上一百隻冰晶蟹排成一列,每隻蟹背上都馱著一塊閃閃發光的北海玄冰磚,領隊的那隻最大的冰晶蟹背上站著一隻翹著尾巴的蠍子精,正指揮它們往左挪半步。他在畫角寫了兩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敖順爺爺的冰晶蟹大隊——走得比烏龜還慢,但每一塊磚都是他從北海海底親自挑的。”杏仙撥動琵琶,輕聲哼起一段極柔極緩的小調,那是荊棘嶺上的老曲子,她在杏花林邊唱了不知多少遍,今夜卻改了詞——“西海珊瑚東海貝,北海冰晶蟹馱磚,翠雲山石耐火燒,靈山菩提落窗臺。濯垢泉水暖三界,不問來處不問還,且將這一池明月光,分與天下不歸人。”唐格負手立於溪邊,看著對岸那片已初具規模的工地,月光灑在施工現場每一個忙碌的身影上。缺耳小狐趴在杏花書院門口的石階上畫新畫,遠處沙僧正對著道場大殿的廊柱比劃日記本,大概在估算這座大殿能寫進多少頁日記。唐格忽然微微一笑,低聲自語道:“這便是家了。不是靈山的蓮臺,不是天庭的凌霄殿。是所有人一起建起來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