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落伽山,紫竹林外潮音洞前。觀音今日沒有坐在蓮臺上,而是牽著紅孩兒的手,站在紫竹林邊那塊被海風吹了千萬年、磨得光滑如鏡的礁石上。海風將她白衣的下襬輕輕拂動,淨瓶中的八功德水微微盪漾。她腳邊的紅孩兒比幾年前長高了大半個頭,依舊是那件大紅肚兜,手持火尖槍,眉心那點三昧真火的印記已淡了許多,顯然在觀音座下修心養性頗有進境。他看到遠處雲頭上落下的取經團時握槍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目光越過唐格,越過悟空,越過百花仙子和三聖母,落在那個身穿翠綠羅裙、正從芭蕉扇上跳下來的女子身上。那是他孃親。
鐵扇公主落地的瞬間,海風恰好將她鬢邊一縷碎髮吹到眼角。她沒有去撥,只是直直地看著紫竹林邊那個少年,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高了,瘦了,眉心那點讓她擔驚受怕了好幾百年的三昧真火印記淡了。她張了張嘴想叫他,卻發現自己練了半年的那句“紅孩兒,娘來了”怎麼也說不出口,只是眼淚先掉了下來。
紅孩兒看到她的瞬間先是愣了好一陣。他在觀音座下修了這些年,學著像大人一樣說話行事,不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噴火。他將火尖槍往地上一頓,別過頭去,用槍尖在礁石上胡亂划著道道,嘴裡嘟囔著“我都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哭”。可當鐵扇公主蹲下身張開雙臂時,他的火尖槍掉在了地上。槍桿撞在礁石上發出一聲極清脆極響亮的金玉交擊,驚得紫竹林中幾隻棲鶴撲稜稜飛起。他跑向母親,嘴裡還喊著“娘你輕點抱——我都長大了——”,可撲進鐵扇公主懷裡時聲音已帶了哭腔。鐵扇公主將他的臉按在肩頭,極用力地抱緊他,像是要把這幾百年的虧欠全數補在這一個擁抱裡。她低頭看到紅孩兒腳上那雙草鞋——那是牛魔王好多年前落在火焰山腳的舊草鞋,如今穿在兒子腳上,用麻繩仔仔細細縫了好幾道,鞋底都快磨穿了。紅孩兒覺察到了她的目光,哽咽著說這是阿爹的草鞋,我穿著練槍,想你們了就低頭看看。
牛魔王遠遠地站在紫竹林邊緣一塊礁石後面。他依舊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樣,依舊是那條繫了半年洗得邊角起毛的圍裙,可此刻他那雙曾握混鐵棍砸碎無數山頭的大手正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發白。他背過身去,忽然極大聲地誇讚這落伽山的風景不錯,那礁石是黑的,海水是藍的,紫竹林的竹子筆直筆直的——都很好看。聲音洪亮得震得紫竹林的竹葉簌簌作響,可所有人都聽出了那份洪亮底下的顫抖。鐵扇公主抬起頭對他喊了聲“當家的過來,你兒子在叫你”,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一把臉,轉身走過來時步子邁得極大極穩,只是眼圈紅得像剛被火焰山的煙火燻過。他伸手將紅孩兒從鐵扇公主懷裡抱起來,那隻曾揮動混鐵棍的手此刻極輕極輕地託著兒子的後背,低低說了句“臭小子長大了”,紅孩兒攬著他的脖子說爹你種的蘿蔔好吃嗎——娘說你種了好多蘿蔔,我每天練完槍都在想蘿蔔是什麼味道。牛魔王用力點頭說好吃,爹給你帶了一整袋,醃好的,不辣,你小時候怕辣現在不知道變了沒有。
悟空靠在紫竹林邊一塊礁石上,雙臂抱胸,金箍棒斜倚在肩頭。他看著這一幕,忽然低聲說了句呆子,俺老孫活了這麼久,見過無數眼淚。但今天這眼淚最值錢——它是甜的。八戒扛著釘耙站在悟空身後,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用力擤了擤鼻子,說風沙真大。
鐵扇公主將包裹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在紅孩兒手中。桂花糕還是翠雲山的老配方,她臨行前特意去山下王婆婆家買了好幾斤,紅孩兒小時候最喜歡吃王婆婆的桂花糕,每次吃完嘴角都沾滿碎屑。新縫的小袈裟是翠綠色,袖口繡著一朵極小的芭蕉葉——那是她拆了自己嫁衣上的絲線一針一線繡上去的。那雙虎頭鞋紅孩兒三歲時穿過,她一直留著,每年都拿出來晾一晾。牛魔王醃的蘿蔔乾用翠雲山特有的青竹筒裝著,他站在旁邊搓著手說切蘿蔔時差點把圍裙剁了,你娘笑了爹一整晚。鐵扇公主從袖中取出那隻粗陶碗和寶蓮光珠,極鄭重地告訴他這些是百花仙子和三聖母給他的——百花精華能調理三昧真火,修煉時感覺火氣太旺就喝一小口;寶蓮光珠貼身戴著,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替他擋一次致命傷。
紅孩兒將光珠小心掛在頸間,雙手捧著那隻粗陶碗,忽然對百花仙子鞠了一躬說謝謝百花姑姑。百花仙子眼眶微紅,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說不用謝,以後修煉累了就回濯垢泉泡溫泉,缺耳小狐在杏花林邊上給你搭了個小木屋。紅孩兒眼睛一亮說那我能帶善財童子一起去嗎——不是我自己,是觀音菩薩座下另一個善財童子,他也有三昧真火,不過他噴火沒我厲害,每次噴完都哭鼻子。觀音在旁極輕極淡地笑了一聲,說讓她考慮考慮。鐵扇公主也破涕為笑,說這孩子比以前開朗多了——以前在火焰山就知道噴火嚇人,現在會替同門討假期了。
鐵扇公主起身走到觀音面前,極鄭重極認真地行了一個禮。這個禮不是羅剎女對菩薩的敬畏,是一個母親對另一個照顧了自己兒子多年的母親的感激。她聲音中的哽咽仍在,卻多了一分從未有過的釋然。她說多謝菩薩這些年替她照顧紅孩兒,以後若有用得上翠雲山的地方,只管開口。觀音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說你兒子很用功,每天卯時便起來練槍,就是有點想家。每次練完槍都會蹲在紫竹林邊望著西邊發呆,她從不問他看什麼,因為她知道他在看什麼。
她微微轉頭,目光與站在不遠處的唐格隔著一片紫竹林無聲相觸。唐格對她合十一禮,輕聲說了句“多謝”。觀音沒有回話,只是極輕極淡地搖了一下淨瓶中的楊柳枝,幾滴八功德水灑在紫竹林邊那株剛冒出新芽的菩提苗上——那是金蟬子當年親手種下的,數百年過去,樹苗依舊只有半人高,卻在今日的海風中輕輕搖了搖枝葉,像是在替那個等了好幾個春秋的母親高興。唐格聽懂了她沒說出口的話,極輕極淡地點了點頭。遠處海面上,夕陽正緩緩沉入潮音洞外的萬頃碧波之中。紅孩兒一手牽著鐵扇公主,一手拽著牛魔王的圍裙帶子,正朝紫竹林深處走去,說要帶爹孃去看他種的紫竹筍——剛冒尖,還頂著殼。牛魔王老老實實跟著。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紫竹林邊那塊被海風吹了千萬年的礁石上,終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這幅畫缺了好幾個春秋,今日被南海的晚風輕輕補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