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孩兒一手牽著鐵扇公主,一手拽著牛魔王的圍裙帶子,正往紫竹林深處走去,說要帶爹孃去看他種的紫竹筍——剛冒尖,還頂著殼。牛魔王老老實實跟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鬆開兒子的小手,讓鐵扇公主先陪紅孩兒去。他自己轉身朝唐格走去,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著該怎麼開口。
唐格正站在紫竹林邊那塊礁石上,望著遠處海面上被夕陽染成淡金色的潮音洞。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極輕極緩地將九環錫杖往礁石上一頓,給牛魔王留出了一個並肩而立的位置。
牛魔王走到他身邊,站了好一陣。海風將他腰間那條圍裙吹得獵獵作響,上面那片歪扭的芭蕉葉已洗得有些褪色,卻被他用同樣歪扭的針腳補了好幾次,補丁疊補丁,像是要把這半年欠下的所有心意都縫進那幾道針腳裡。他終於悶聲開口,聲音極低極沉,與他平時那副洪亮嗓門判若兩人。
“唐長老——不,破戒聖佛。我老牛是個粗人。以前不懂什麼破戒持戒,只知道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是好日子。後來在火焰山跟你打了一架,被你用蠍子精的毒針紮了脖子,又被你用破戒領域逼回家。那時候老牛恨不得一棍子把你砸進火焰山底下去。可後來你幫我把娘子勸回來了,勸我回家種地,勸我好好過日子——這些我都做了。今日你又幫我把兒子找回來了。他在南海這些年,每次寫信回來都說觀音菩薩待他很好,可我知道他其實想家。今天他看到娘子,連火尖槍都扔了——那杆槍是他最寶貝的東西,他平時連善財童子碰一下都不讓。可他看到娘子的一瞬間,槍就扔了。”
他頓了頓,將臉轉向海面,讓海風吹了好一陣才繼續說下去。
“他腳上那雙草鞋,是老牛好多年前落在火焰山腳的。那時候他還在火焰山上玩火,老牛在積雷山喝酒。後來他被觀音收走,老牛回去找了好幾次,想把那雙草鞋撿回來。可火焰山的火燒了八百年,草鞋早就該燒成灰了。今天看到他穿著那雙鞋,針腳縫得歪歪扭扭的——那是他自己縫的。他臨走前從火焰山腳撿了那雙鞋,藏在包袱裡帶到南海,每天練完槍就拿出來縫幾針,縫了好幾個春秋,縫到夠大了再穿。他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些。今日若不是娘子告訴我,老牛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我兒子穿著他爹的舊草鞋等了我好幾年。”
唐格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知道牛魔王這番話不是在訴苦,不是在懺悔,而是在將自己這輩子最柔軟也最不敢碰的地方親手剖開給他看。這個曾在火焰山腳下以混鐵棍硬撼悟空金箍棒的平天大聖,此刻正用一種極彆扭、極笨拙、卻極其鄭重的姿態,將一份他從不肯對人說的感激一點一點地擠出喉嚨。
“你幫我把兒子找回來了,幫我把娘子勸回來了,還在靈山給龍族爭了婚配自主,給青丘翻了案,給紅孩兒找了個正經地方修行。我老牛欠你的——不是欠人情,是欠命。我老牛這輩子不信天不信地,只信這根混鐵棍。但今天我服了。不是服你的破戒之道,是服你這個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牛角令牌。那令牌通體漆黑,以他自身褪下的牛角所制,正面刻著“平天大聖”四個大字,字跡粗獷而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牛角尖硬生生鑿出來的。他將令牌極用力地塞進唐格手中,力道大得像是在跟誰打架,可那隻手卻在微微發顫——不是怕,是這份謝意太重,重到他不知道該怎麼遞過去。
“這令牌能號令我老牛座下所有妖兵。當年我在翠雲山豎旗,方圓幾千里的小妖都認這塊牌子。雖然你現在是佛了,不需要妖兵。但萬一哪天需要——老牛的兵,就是你的兵。翠雲山的妖兵雖然不如靈山的天兵多,但個個不怕死。老牛這些年沒替他們做過什麼好事,但你給了老牛一個好榜樣。以後他們跟著你,不會給我老牛丟臉。”
唐格低頭看著手中那塊沉甸甸的牛角令牌,沒有推辭,雙手合十,將令牌小心收入紫金缽盂,放在那片如來親賜的菩提葉與敖廣的萬年玄冰玉簡之間。這三樣東西——靈山的佛印、東海的血誓、翠雲山的妖王令——每一樣都是一個曾被困在規矩中太久太久的人,用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對他的承諾。
“多謝牛施主。這塊令牌貧僧收下了——不是用來號令妖兵,是用來提醒自己:當年那個在火焰山跟貧僧打架的平天大聖,如今已是破戒道場的朋友。”牛魔王撓撓頭,憋了半天,忽然甕聲甕氣地冒出一句——“施主這詞,聽著彆扭。你還是叫我老牛吧。以前在火焰山你叫我牛施主,那時候我聽著煩。現在你是佛了,再叫我施主,我更煩。就叫老牛——順耳。”唐格微微一笑,點頭道:“好,老牛。”
遠處鐵扇公主朝這邊喊“當家的,你兒子讓你過來看他的紫竹筍”,牛魔王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極認真地看著唐格。他說我老牛這輩子沒對人說過謝字,今天說了,你不要見怪。唐格微笑點頭說沒有見怪——老牛說謝字,比靈山的晨鐘還好聽。牛魔王咧嘴笑了,大步朝紫竹林深處走去。那條圍裙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上面那片歪扭的芭蕉葉終於不再褪色。夕陽沉入潮音洞外的萬頃碧波,紫竹林最後一縷晚霞落在唐格手中那塊牛角令牌上,將它映得如同剛從火焰山的岩漿中淬鍊而出。他低頭看著令牌上那四個粗獷有力的大字,微微一笑。這塊令牌的重量不在於它能號令多少妖兵,而在於它來自一個這輩子從不向人低頭的妖王——從他肯叫“老牛”的那一刻起,平天大聖便不再是敵人,不是盟友,而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