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翠雲山返回西行主路的途中,唐格特意繞道比丘國。歸程路線本不經過那裡,但他在靈山時便已想好——回濯垢泉之前,有幾處地方必須親自去一趟。比丘國排在第一。
人還沒到城門口,靈兒的信已經透過蜘蛛精網路飛了過來。赤蛛女在通訊玉佩中念這封信時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說這丫頭每天傍晚都蹲在慈幼堂門口往西邊望,已經望了大半年。信紙用的是慈幼堂統一配發的毛邊紙,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筆都寫得極用力,有幾個字把紙都戳破了,墨跡洇成一團小黑點。信上寫著:“師父,聽說你成佛了。靈兒每天都在練字。城裡的佛寺都修好了,白麵阿姨每天教我們讀書。慈幼堂又多了二十個弟弟妹妹,最小的一個剛會走路,老喜歡拽我的辮子。師父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們?我學會了寫‘唐長老’三個字,還會寫‘破戒聖佛’——不過‘戒’字好難寫,我練了好幾天才學會。白麵阿姨說你現在是大佛了,不能叫你師父了。我說你不是大佛,你是我師父。”唐格看完信便加快了腳程,白龍馬的蹄聲在官道上踏出一串急促而清亮的節奏。
比丘國城門已在眼前。城牆上的箭垛依舊整齊,城門洞開,百姓進進出出,與幾年前那副家家戶戶門前掛著鵝籠、人人自危的慘狀截然不同。城門口那塊他當年離開時立的石碑還在,碑上刻著“聖僧救子處”五個字,如今已被百姓自發用金漆描了好幾遍,碑下堆滿了供品——不是香火蠟燭,而是一雙雙小孩穿過的舊鞋,每一雙鞋都代表著一個被救回來的孩子。
靈兒穿著一身白麵狐狸親手縫的新花衣裳,站在城門口石碑旁,踮著腳尖往西邊望。她身後是白麵狐狸、國王、三大仙,以及慈幼堂的幾十個孩子。大半年不見,她長高了大半個頭,辮子也梳得比以前整齊了許多,只是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依舊是當年在鵝籠裡被唐格抱出來時那般明亮。當取經團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靈兒撒開腿就跑了過去。她跑得飛快,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白麵狐狸在後面喊“慢點別摔了”,她完全沒聽見。唐格翻身下馬,靈兒一頭撲進他懷裡,大聲道:“師父你回來了!我學會寫信了!我給你寫了十封信,但是蜘蛛姐姐說你太忙,只幫我寄了三封!那七封我都留著呢,就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看——不是看信,是看你的名字。我把你的名字寫得越來越好了。”
唐格彎下腰將她抱起來,極認真地看著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那份鄭重與在靈山面對如來時一模一樣。他說為師收到了你的信。你的字進步很大,不過“戒”字那一撇可以再短些——太長了會戳到隔壁的字。下次為師教你寫。靈兒用力點頭,忽然伸手在他腦門後面摸了摸,認真地說師父你的佛光呢,缺耳小狐說你成佛以後腦袋後面會有黃圈圈,我怎麼摸不到。唐格笑了一下,說那是缺耳小狐畫的畫——為師不會發光,但為師可以讓你們每個人都發光。她把臉埋進唐格的肩窩,悶悶地說師父你不在的時候我每天練字,寫完一百個又寫了一百個,現在都寫到第三百多個了。你最想看哪一封?唐格想了想,說第一封——寫“謝謝唐長老”的那封。靈兒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說那封寫得不好,“謝”字寫歪了,像要摔倒一樣。但她還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封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信,封口處還貼著一朵缺耳小狐用蛛絲編的小小紅花。唐格沒有拆開,只是將信小心收入懷中,說他要帶回濯垢泉,掛在情報室牆上,就掛在缺耳小狐那幅破陣圖旁邊。
白麵狐狸走上前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淨的灰布僧袍,不再是當年在比丘國皇宮中那身華服。她看著唐格,聲音中的恭敬與感激與幾年前在鵝籠前跪地贖罪時一模一樣,只是那雙狐媚的眼眸中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穩重與從容。
“唐長老——不,破戒聖佛。慈幼堂如今已收容了好幾十個孩子,佛寺也修好了,每日早課晚課從不間斷。國王陛下每天都來掃灑,已堅持了好幾年。他說這是他欠那些孩子的,做多少都不夠。他還把當年用來裝小孩的鵝籠全拆了,每一根竹子都親手劈成柴火,在慈幼堂後院壘了個小柴房。每逢初一十五他便在柴房前對著那堆竹子跪一個時辰——不是替自己贖罪,是替那些沒能等到聖僧的孩子跪。他說那些孩子沒能活著走出鵝籠,但他要讓他們的名字活下去。他讓我幫忙查了好幾年,能查到的名字全刻在柴房前的石碑上了。碑上已有一千多個名字,還有一個名字他留了空——他說那是留給自己的,等他死了再刻上去。靈兒學會寫第一個字時,他比靈兒還高興。這孩子每天練字都要寫‘唐長老’三個字,他說師父是比丘國的恩人,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當初沒有早點下決心抓白鹿精。他說他不配替那些孩子原諒任何人,但他會用這輩子剩下的每一天,替那些孩子照顧好他們的弟弟妹妹。”
唐格看著城門口那塊被重新描金的石碑,沉默了好一陣。然後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說陛下能做的,貧僧也能做。慈幼堂的柴房前那塊石碑上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個本可以活下去的孩子。他們的名字被刻在石頭上,他們的公道卻還在路上。貧僧在盂蘭盆會上向如來請旨,將比丘國舊案的真兇追查列為戒律院優先處理的案件。阿難只是經手人,南極仙翁只是供貨商,真正需要小兒心肝續命的人至今仍藏在太乙閣深處。貧僧會把他揪出來——不是為了替陛下贖罪,是那些名字值得一個真相。白麵狐狸用力點了點頭,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裡。
城門口,那幾十個新來的孩子正怯生生地從三大仙身後探出腦袋,看著這個被靈兒姐姐抱住的和尚。他們中最小的那個剛學會走路,手裡還攥著缺耳小狐託人帶來的蛛絲同心結。唐格看著這些孩子——他們中有人是被白鹿精遺棄後從荒野裡撿回來的,有人是鄰國難民在逃荒路上失去父母后被慈幼堂收留的,有人是靈兒在城門口發現的,正縮在石碑下啃一塊凍硬了的饅頭。他說當初在鵝籠前答應靈兒的事,今日兌現了一半——另一半等太乙閣那扇密室的門被劈開時,再來兌現。
當夜,取經團在比丘國慈幼堂的後院紮營。篝火升起來,幾十個孩子圍坐在唐格身邊,聽他講取經路上的故事。講到萬佛朝宗大陣中那六重考驗時,所有孩子都屏住了呼吸;講到金蟬子在藏經閣西南角種下菩提樹、寶光提著木桶澆水時,所有孩子都笑了;講到寶光在古銀杏下圓寂、最後在掌心寫了“師兄”二字時,所有孩子都哭了。靈兒坐在最靠近唐格的位置,手裡還捏著那支她用來練字的禿毛筆。聽完故事,她忽然站起來,極認真地說師父我不怕,以後我也要去靈山——不是去當佛,是去告訴如來的徒弟們,那些被他們看不起的凡人小孩,也能寫一手好字。唐格看著她那雙被篝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說貧僧在濯垢泉等你——不是等你去靈山,是等你來濯垢泉寫第一千個字。靈兒用力點頭,然後低頭在練字本上又開始寫字。今天她寫的新字叫“家”。她練了好幾天這個字,上半部分老是寫歪,今天一筆一畫寫得極穩。因為她忽然明白,“家”不是房子,是有人在等你回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