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562章 慈幼堂的孩子們(1)

作者:楊仕海·13天前

唐格走進慈幼堂時,三十多個孩子齊刷刷地站在院中。他們從靈兒口中得知師父今天要來,天沒亮便起床,把慈幼堂裡裡外外掃了好幾遍,連門檻上的銅釘都擦得鋥亮。白麵狐狸替每個人換上了過年才捨得穿的新衣裳,雖然布料依舊是粗布麻衣,但每一件都洗得乾乾淨淨,補丁也縫得整整齊齊。當初被關在鵝籠裡最小的那個孩子,如今已能滿地跑了,被一個稍大的女孩牽著手站在隊伍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唐格身後那群奇形怪狀的徒弟。那個曾在鵝籠裡問唐格“你是來救我們的嗎”的男孩,如今已是慈幼堂裡年紀最大的師兄——他今年十二歲,個頭躥得比同齡孩子高出大半個頭,幫著白麵狐狸照顧新來的孤兒,每天清晨帶著弟弟妹妹們做早課,嗓音洪亮得能把整條街的麻雀都驚飛。

他看到唐格跨進院門,深吸一口氣,用變聲期少年特有的沙啞嗓音大聲道:“師父!慈幼堂全體學生,歡迎師父回家!”

三十多個孩子齊刷刷地鞠了一躬,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了無數次。有幾個年紀小的鞠躬太用力差點往前栽倒,被旁邊稍大的孩子一把拽住後領,穩住身形後還偷偷吐了吐舌頭。唐格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孩子們叫的是“師父”,不是“聖僧”,不是“聖佛”——是師父。

白麵狐狸從廊下端著一摞剛洗好的粗陶碗走過來,依舊是那身極素淨的灰布僧袍。她在慈幼堂這幾年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孩子們做飯,晚上最後一個吹滅油燈,那雙手從當年在比丘國皇宮中只會撥弄脂粉的纖纖玉指,變成了如今能劈柴、能熬藥、能在燈下一針一線縫補孩子們破衣裳的粗糙手掌。她將粗陶碗放在廊下石階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低聲解釋時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驕傲:“他們自發叫您師父的。我說您還沒正式收他們,他們不聽。靈兒帶的頭——她說您是她師父,那就是所有人的師父。每天早上做早課都要念一遍‘師父今天到哪裡了’,比唸經文還虔誠。阿福還用竹子削了把木頭錫杖,每天扛在肩上學著師父走路,說以後要當第二代破戒僧。”阿福便是那個當初在鵝籠裡問“你是來救我們的嗎”的男孩。

唐格看著這些孩子——他們中有人曾被白鹿精當成煉丹材料關在鵝籠裡瑟瑟發抖,有人是鄰國難民在逃荒路上失去父母后被白麵狐狸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有人是靈兒在城門口石碑下發現的棄兒。每一個都曾在絕境中等死,如今站在慈幼堂灑滿陽光的院子裡,穿著乾淨的衣裳,睜著明亮的眼睛,齊刷刷地叫著他師父。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無聲鋪展開來,將整座慈幼堂籠罩其中。他看著阿福那雙因長期劈柴而磨出薄繭的手,看著靈兒手中那支已寫禿了不知多少支的毛筆,看著那些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孩子,開口時聲音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靈山蓮臺上面對如來時一模一樣。

“貧僧在靈山收了十四個徒弟,在凡間收了玉華州三個俗家弟子,今日在這比丘國慈幼堂——貧僧正式收你們為破戒道場的第一代凡間弟子。不是出家,不是受戒,是學做人。學做一個在別人受苦時敢站出來的人,學做一個在規矩不公時敢說不的人。你們以後想當將軍、當醫生、當教書先生、當廚師——都行。但只要你們還記得今天叫過貧僧一聲‘師父’,就要記住一件事:本事是護人的,不是欺人的。這根錫杖貧僧留在這裡,不是讓你們供著,是讓你們每天早課時看看——它曾被用來破了靈山最古老的大陣,但最初它只是一根和尚走路用的柺杖。再大的本事都是從最普通的事開始的。你們每天幫白麵阿姨掃地、劈柴、照顧弟弟妹妹,便是修行的第一步。”

阿福的眼眶中含著淚光,但他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將那根自己削了好幾年的木頭錫杖往地上一頓,昂首挺胸地應了一聲“是,師父”。那聲音比方才更洪亮,帶著變聲期少年特有的粗糲與真誠。其他孩子們也跟著齊聲應是,有的聲音稚嫩,有的帶著哭腔,有的還夾著幾聲被鼻涕堵住的鼻音,亂鬨鬨的,卻比靈山五百羅漢齊誦的佛號更加真誠。

唐格從紫金缽盂中取出那隻缺耳小狐託他帶來的包裹,裡面裝滿了濯垢泉特產的蛛絲同心結,每個孩子一個。他說這是濯垢泉的缺耳小狐編的,他在杏花林邊上養了只小狐狸,專門用蛛絲編同心結,每個都不重樣。戴上這個你們就是破戒道場的人了——以後每年盂蘭盆會,他會來比丘國看你們的功課。不是來檢查成績,是來陪你們過年。

孩子們戴上同心結後嘰嘰喳喳地互相比較。阿福分到的那條同心結編成了九環錫杖的形狀,蛛絲極細極韌,杖頭還有一粒缺耳小狐從杏花林邊撿來的金色菩提籽。靈兒把同心結系在自己那支禿毛筆的筆桿上,悄悄對阿福說缺耳小狐偏心——你的比我的好看。阿福撓了撓頭說那咱倆換,靈兒想了想說不換,你的有菩提籽但我的有蓮花印,還是不一樣的好看。

當夜,慈幼堂後院那間小柴房前,新壘的石碑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冷的青光。碑上刻著國王幾年間逐一查訪後留下的名字,每一個都對應著一個曾被關進鵝籠、再也沒能活著出來的孩子。最後一行的“國王之罪”四個字刻痕比前面所有名字都更深,那是國王親手刻上去的,每一筆都像是用指甲從石頭上摳出來的,筆鋒嵌入石面極深極厲,落款處還留著一道極細極淡的血痕——刻完最後一個字時他的指尖已磨破了,碑面染了幾滴暗紅血跡,他親手擦去了好幾遍,卻越擦越滲進石紋裡,索性不再擦了,說就這樣留著。阿福扛著他那根木頭錫杖站在唐格身邊,看著石碑上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更加堅定:“師父,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他們也是你的弟子。我替他們叫你一聲師父——不是替他們喊冤,是替他們謝謝師父,讓剩下的我們活下來了。”他將木頭錫杖往地上重重一頓,杖尾入土三分。這個動作與他幾年前在鵝籠裡第一次見到唐格時、用拳頭砸鐵籠欄杆的姿態如出一轍,只是那時他是在求救,此刻他是在傳承。他身後的慈幼堂院牆上不知何時已貼滿了一排排被風吹皺的練字紙,每一張紙上都寫著同一個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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