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563章 白面狐狸的述職(1)

作者:楊仕海·4天前

孩子們被靈兒和阿福帶去後院看新搭的鞦韆架之後,白麵狐狸請唐格到慈幼堂後堂坐下。這間後堂是她平日處理慈幼堂賬目與書信的地方,陳設極簡樸——一張半舊的紅木案桌,兩把修補過多次的竹椅,牆上掛著一幅靈兒畫的畫,畫的是一個身穿袈裟的和尚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兩人腦門後面都畫著歪歪扭扭的黃圈圈佛光。

她從案桌抽屜裡取出一卷極厚的冊子,冊子封面以素白的麻布裝訂,邊角已被翻閱得起了毛邊,布面上沾著幾道極淡極舊的墨漬與油漬。她雙手將冊子呈到唐格面前,動作極鄭重極小心,像是在呈上一份等待驗收的答卷。

“唐長老——不,破戒聖佛。這是慈幼堂的賬簿,也是我贖罪的述職報告。每一筆善款的來源和去向、每一座佛寺的修復進度、每一個收容進來的孩子都記在上面。我跟長老約定了一百年贖罪,如今才過去不到一年。我知道您不會常來比丘國,但我會把每年年底的述職報告寄到濯垢泉——長老說過,贖罪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自己看的。我想讓長老知道,我沒有偷懶。”

唐格接過冊子,一頁頁翻看。冊中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筆收支:車遲國商隊的捐款被用於修繕佛寺大雄寶殿的梁木,濯垢泉送來的蛛絲同心結被分給了每個剛入慈幼堂的孩子,有些孩子剛來時夜夜驚夢,是抱著同心結才能入睡的。靈兒那支寫禿了的毛筆也被記在冊中,備註一欄寫著:“靈兒用禿第三支筆,已換新。禿筆留著,等她長大了再看。”冊中還有幾頁專門記錄孩子們每日的功課與身體狀況——最小的那個孩子剛來時瘦得像只小貓,如今已能自己拿勺子吃飯;那個被白鹿精遺棄後從荒野裡撿回來的女孩一直不說話,白麵狐狸每天陪她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看了近一個月她才開口叫了聲“白麵阿姨”,那一天被記在冊中,備註寫的是“今日她開口了。值。”

翻到最後幾頁時,唐格看到了一張空白頁。整冊記錄到此戛然而止,只在那張空白頁的最上方寫了一行極細極小的字,筆跡與前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一樣工整,卻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以上做完的事,不多。以下要做的事,很多。”

唐格將冊子合上,雙手按在那素白的麻布封面上,沉默了好一陣。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白麵狐狸,看著這個在比丘國皇宮裡當了不知多少年金枝玉葉、如今卻穿著粗布僧袍、手指被柴火和藥罐磨得粗糙的女人。她的案桌上還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幼學瓊林》——那是她每天晚上教阿福和靈兒識字用的課本,書頁邊角全是被翻過的痕跡,好些頁還有被孩子們搶著看時不小心撕破又用漿糊仔細補好的裂紋。她不只是贖罪,她在替那些被比丘國舊案奪走童年的孩子重新建立了一個家。

“貧僧收到了。一百年為期,貧僧每年都會看你的述職報告。不是來查賬,是來看看慈幼堂的孩子們又學會了什麼新字,新來的小丫頭有沒有多笑幾次,柴房前那塊石碑上的名字有沒有刻得更深一些。你在這冊子裡說‘以下要做的事,很多’——這頁空白不急著填滿,每做一件填一件,做得踏實。一百年後把這冊子帶回靈山,貧僧替你呈給如來——不是呈給靈山戒律院,是呈給藏經閣西南角那株菩提樹。那株樹下有一個叫寶光的守護僧,他以前也是個被當成棄子的人。他會為你泡茶。”

白麵狐狸雙手接過那冊已被唐格合上的賬簿,沉默了好一陣。她知道這卷冊子將是她往後餘生最重要的東西——比當年在比丘國皇宮裡收過的任何金銀珠寶都更珍貴,比任何一句“贖罪已畢”都更讓她安心。她站起來,對唐格極鄭重極認真地行了一個禮。這個禮不是宮女對國丈的恭順,不是犯人對判官的哀求,是一個罪人在贖罪的路上,對一個給了她贖罪機會的人,最真誠的回應。

“多謝長老。我會把這頁空白填滿——不是用數字填,是用名字填。每一個新來的孩子都會記在上面,每一座修好的佛寺都會記在上面,每一筆善款的去向都會記在上面。長老每年看我的述職報告,我要讓長老每年看到的都是滿滿當當的——不是做給別人看,是讓那些孩子知道,有人記著他們。”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不再纖細白嫩的手,忽然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以前在白鹿精身邊時,我每日想的是怎麼討好他、怎麼讓自己不被拋棄。那時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別的事。現在我知道了。我沒什麼大本事,只會管賬、做飯、縫衣裳、照顧小孩。這些本事以前從沒用在正經地方,如今用在慈幼堂,便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長老給了我一百年的時間,我想用這輩子剩下的每一天都住在這裡。不是贖罪,是想看著這些孩子長大——看著阿福當上將軍,看著靈兒寫完一萬個字,看著最小的那個自己端碗吃飯。他們每一個都是我的救贖,我欠他們的不是一座佛寺,是一個家。”

夜色漸深,後堂窗外傳來孩子們洗漱時潑水的嬉笑聲與阿福用木頭錫杖敲地維持秩序的沙啞嗓音——“別鬧別鬧,師父還在裡面跟白麵阿姨說話呢。”唐格站起身來,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對白麵狐狸說了一句讓她記了一輩子的話:“你欠他們的家,你已經給了。以後每年述職報告末尾,不必寫‘以上做完的事不多’——寫‘以下要做的事會一件一件做完’。因為你不是一個人在贖罪,你有這些孩子,你有赤蛛女她們的情報網支援,你有比丘國國王每天在慈幼堂掃地。你還有貧僧——每年看你的述職報告,不是來驗收,是來陪你做。”

白麵狐狸的眼眶紅了,但她用力點了點頭,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將賬簿重新鎖進抽屜,轉身去廚房替孩子們溫明天早上的米粥。走出幾步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唐格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說長老,下次述職報告的第一頁,我會寫上“比丘國慈幼堂,第一年。靈兒學會寫‘戒’字了,阿福的木頭錫杖又削了一根更直的。新來的小丫頭昨天笑了兩次。一切都好。”唐格點了點頭,說我記住了。他推開後堂的門朝院子裡走去,靈兒正蹲在廊下藉著月光翻她那本已寫滿大半的練字本,阿福扛著木頭錫杖在院子裡巡邏,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趴在窗臺上偷偷朝他揮手。月光灑在慈幼堂的青石地面上,將那些被孩子們踩得光滑如鏡的石板映得如同一條銀色的河。他知道,這條河的源頭是一隻狐狸在被她害死的孩子們的墳前挖下的第一鍬土。如今這鍬土已種滿了杏花,而他每年都會來看這些花開。不是為了驗收贖罪,是為了陪一個曾墜入深淵的人,一步一步走回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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