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國王舉起一根手指，“婚約不是一對一，也不是一對多——是所有人共同的盟約。你方才說每個人在你心中都有獨一無二的名分——淨、烈、活、柔、光、勇、家，而我是‘歸’。我們認可這個說法。從今往後，你唐格心中有幾個位置便放幾個位置，那些位置不排先後、不論大小、不爭高低，因為每一個本來就不一樣。但你也要記住——你能給我們名分，我們也能給你名分。你在我們每個人心中，也各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婚約是相互的，不是單方面的。這條你認不認？”
唐格雙手合十，聲音有些發澀卻無比篤定：“認。貧僧給諸位名分，諸位也給貧僧名分——相互的，不是單方面的。”
國王點了點頭，舉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條。濯垢泉道場不是誰的私產，是我們所有人的家。無論是你還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權利獨自代表這個家做決定。道場以後凡有大事，需經我們姐妹共議，你有一票，每位姐妹各有一票。少數服從多數。吵架可以，拍桌子可以，但表決結果一旦出來，所有人必須執行。包括你。這條你認不認？”
唐格愣了一下——他萬萬沒想到這群女人開會開了兩個時辰，不但把婚約談了，順帶著把道場的決策機制也給改了。他轉頭看了一眼杏仙，杏仙正站在殿門旁微笑著看他，手中的賬冊已翻開到嶄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什麼——不用猜，肯定是這條款正式實施後需要修改的規章制度。他又看了一眼白骨精，白骨精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像是在說“這一條是我提的”。再看蠍子精，蠍子精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得意之色，蠍尾尖在身後極有節奏地畫著圈——顯然這條她也投了贊成票。
“認。”唐格深吸一口氣，“貧僧認。以後道場大事，共議共決。少數服從多數。”
“好。”國王點了點頭，舉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條——也是最後一條。”她頓了頓，面上忽然露出一個與方才的鄭重截然不同的促狹笑容，那笑容讓唐格的危機預感瞬間拉滿。
“第三條——你唐格從今往後，不許一個人扛任何事。”
國王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認真極鄭重，那不像是談判條款，更像是從一個女人心底裡掏出來的話。
“當年你一個人扛著金蟬子的宿命轉世投胎，一個人在金山寺長大，一個人接了取經的差事，一個人收了一個又一個徒弟，一個人建了濯垢泉道場，一個人破了靈山的規矩、打了天庭的臉、扛了所有人的因果。你覺得那是你的責任——你覺得你欠所有人承諾，所以你要一個人還。”
她回頭看了一眼殿中的姐妹們，又轉回來，目光直視唐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但從今往後，你不是一個人了。你身邊有十二個人——不對，算上鐵扇姐姐便是十三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修為、各自的勢力、各自的膽魄。你不需要再一個人扛。你有我們。”
唐格沉默了許久。月光從杏花林的枝葉間灑下來，落在他的光頭上，落在她的髮簪上，落在二人之間的青石地上。遠處溫泉的水聲在夜色中輕柔地流淌，寶蓮燈的七彩光暈在殿中無聲旋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然後唐格雙手合十，極深極緩地彎下腰去，對著殿中所有女主，行了一個他這輩子行得最鄭重最端正的禮。那不是什麼佛門禮節，也不是什麼世俗禮數，而是他自己發明的一個動作——雙手合十於胸前然後緩緩開啟，掌心向上，像開啟一扇門，接納所有站在門外的人。
“貧僧——”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這是嗓子發緊的表現，但他沒有掩飾，“貧僧這輩子，前半生唸了無數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念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卻從來沒真正明白過一件事——什麼是家。”
他直起身來，目光從國王的臉上移到白骨精、蠍子精、玉面狐狸、鐵扇公主、百花仙子、三聖母、敖聽心、杏仙、赤蛛女的臉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回國王眼中。
“現在貧僧明白了。家不是一個人守著一間屋，是一群人各自點著一盞燈。燈多了，屋子自然就亮了。貧僧從前是一個人點燈，後來你們每個人手裡都有一盞——白骨有白骨簪，蠍子有毒火，狐狸有九尾，百花有百花種，三聖母有寶蓮燈，聽心有龍珠，杏仙有杏花火，國王有這枚戒指。你們每個人都已經在點燈了。是貧僧遲鈍，到現在才看見。”
“貧僧認。三條全認。”他的聲音陡然恢復正常音量，恢復了那股不卑不亢的從容，“從今往後，道場的大事共議共決；婚約是相互的，不是單方面的；天塌下來，貧僧不一個人扛——扛不動了找你們，扛得動也找你們，因為你們有份扛，也有資格扛。”
殿中安靜了片刻。然後鐵扇公主率先叫了一聲好，拍得面前案几上的酒壺都跳了起來：“唐長老！俺老牛婆在翠雲山跟老牛過了一千多年，老牛到現在都不明白這個道理——什麼叫‘扛得動也找你們’。你比俺那老牛強！”她轉頭朝殿外虛空處喊道，“老牛你聽見沒有？跟人家唐長老學著點！”
翠雲山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極遠極悶的牛吼，像是在說“俺老牛聽見了別嘮叨了”。
缺耳小狐奮筆疾書，在畫紙角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師父認了三條。第一條是相互的，第二條是投票的，第三條是不許他一個人扛。鐵扇公主說牛魔王不如師父。我覺得牛魔王很冤——他又沒在場，隔著一萬多里也能被罵。另外師父剛才那個開門的動作我要畫成道場的新標誌——我覺得比靈山的‘卍’字好看。”
女兒國國王看著唐格，眼中笑意盈盈，月光與寶蓮燈光在她眸中交匯成一片溫柔的光海。她上前一步，極自然地整了整唐格那件沾滿銀杏葉碎屑的袈裟領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片落花。然後她退後一步，代表殿中所有姐妹朗聲宣佈：“那便這麼定了。婚約成立。婚期——明年春天，杏花林第二季花開的那天。具體日子由杏仙妹妹觀察花苞長勢後確定，精確到哪一天哪一時辰——她說花開得最盛的那一刻，便是最好的時辰。”
杏仙在殿門旁翻開賬冊，筆走龍蛇，口中唸唸有詞：“賓客名單重新擬定——按十二位女主的社交網路分別列席。主桌席位十二個，加唐長老十三個。婚宴菜式由蠍子精負責掌勺，她熬的毒菌湯雖然顏色嚇人但味道確實好——毒菌去毒後便是極品山珍，這個我有信心。婚宴酒水分三檔——百花釀、杏花春、三昧真火釀，分別由百花仙子、我、鐵扇公主提供。婚禮樂隊由藍蛛女領銜的蛛絲樂隊加上荊棘嶺詩陣的樹仙四重奏。婚服由橙蛛女親自織造，已開始選絲——她要從四海水蠶中選顏色最正的紅絲，這事已經驚動了敖廣殿下，老龍王拍胸脯說東海的水蠶隨便挑。至於安全保衛，由孫悟空、牛魔王、敖廣、楊戩組成臨時安保聯席小組——這陣容別說鬧事的妖怪，就是天庭派兵來都能擋三炷香。請柬的事還待定——天庭發不發、靈山發不發、發的話措辭怎麼寫，這個得聽唐長老的……”
她越說越快，筆走如飛，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極高效極專注的“大總管模式”。眾人聽著她那一長串安排，個個面上都露出了“這女人不愧是管賬的”的欽佩神色。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補了一行：“杏仙姐姐已經開始排選單了。她說蠍子精姐姐的毒菌湯是婚宴主菜之一——我現在開始擔心賓客的生命安全。不過杏仙姐姐說毒菌去毒後是山珍，我相信杏仙姐姐。另外安保聯席小組有猴哥、牛哥、龍哥和二郎神——我覺得三界之中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來鬧事。除非是如來本人。但師父已經說了，請柬上寫‘請自帶蒲團’。”
夜已極深，濯垢泉的燈火卻比任何時候都亮。大殿的門敞開著，寶蓮燈的七彩光暈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將銀杏樹、溫泉池、杏花林、蛛網核心全部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輝之中。女主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殿門，各自回禪房歇息，但經過唐格身邊時，每個人都在他肩頭或手臂上極輕極快地拍了拍，或點了點頭，或留下了一句極短的囑咐。
白骨精路過時只說了一個字：“認。”那是在回應他剛才的“三條全認”。
蠍子精路過時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毒菌湯我會提前試毒，毒不死我自己就端上桌”，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玉面狐狸路過時九條尾巴依次掃過唐格的手背，癢得他差點打噴嚏。她什麼都沒說，但那條高高翹起的尾巴尖已替她說了所有。
鐵扇公主扛著那口大鐵箱路過時，豪爽地拍了一下唐格的肩膀，力氣大得和尚一個趔趄：“唐長老，十二壇三昧真火釀，婚宴前三天送到。老牛要是敢在酒裡兌水——你放心，俺老牛婆扇子比他的牛角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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