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595章 杏花酒的準備(1)

作者:楊仕海·20小時前

話說那閉門會議散了之後,濯垢泉道場便正式進入了婚期籌備的軌道。杏仙當仁不讓地接過了“大婚籌備總管的擔子”,那本永遠也抄不完的《淨化結界維護手冊》被她暫且擱在禪房案頭,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厚得能當磚頭使的《婚宴籌備賬冊》。她每日雞鳴即起,披著晨露在道場各處巡查,身後跟著兩個臨時調來幫忙的小妖,一個扛著算盤,一個捧著墨硯,所過之處賬目清、物料明、進度一目瞭然。道場上下對她的評價高度統一——“杏仙姐姐比天庭的考功司還可怕。”

但所有這些籌備事務中,最讓杏仙上心的,不是選單,不是席位,不是請柬——是酒。

婚禮用酒,她早已想好了:百花釀一檔,由百花仙子負責,用的是靈植園中四季百花交替釀製之法,清甜甘洌,適合女賓與不善飲的客人;三昧真火釀一檔,由鐵扇公主從翠雲山芭蕉洞運來,酒性如火,入口如烈焰穿喉,適合牛魔王、孫悟空這般好漢拼酒時用。但這兩檔酒再好在精,也只是賓客席上的點綴。真正要做主酒、做基酒、做貫穿整場婚宴從頭到尾每一張桌每一聲祝酒辭的核心用酒的——是杏花春。

杏花春,是濯垢泉道場的魂。

這酒自荊棘嶺那一日起便與唐格結下了不解之緣。當日杏仙在荊棘嶺以詩陣攔住取經隊伍,漫天杏花雨中她親手斟了一盞杏花春奉於唐格面前,那便是道場的第一盞酒。後來唐格歸來,第一季杏花開時她釀了第一罈“待歸”,封泥上刻著“待唐長老歸來啟封”,那便是道場的第一罈陳釀。再後來唐格在銀杏樹下向女兒國國王求婚,她多釀了十一罈酒,十壇給婚宴,一罈叫“銀杏”,那便是她送給他的新婚賀禮。這一路走來,每一罈杏花春都刻著道場的一個節點、一段故事、一份心思。

而如今,她要在婚禮之前,釀出三百六十壇杏花春。

這數字不是拍腦門定的。濯垢泉杏花林中共有杏樹三百六十株,每株都是當日唐格從荊棘嶺歸來後,她帶著七姐妹一棵一棵親手栽下的。三百六十株杏樹,繞著溫泉池、鷹愁澗、靈植園、道場大殿和銀杏小丘,分作十二片小杏林,每片三十株,對應十二個月份的花期與方位。每一株杏樹都有名字,有些是杏仙取的,有些是唐格隨口叫了便固定下來的,有些是缺耳小狐胡亂寫在樹幹上結果被杏仙發現後乾脆正式立了木牌的。三百六十株樹,三百六十個名字,三百六十種姿態,沒有兩株完全相同的。

杏仙要做的,便是每株杏樹取一籃花,釀一罈酒。三百六十株樹,三百六十壇酒。每一罈酒的封泥上刻著那株杏樹的名字,每一罈酒的味道都因那株樹的花色、花期、朝向、土壤和當年的光照而獨一無二。用她自己的話來說——“三百六十壇酒,三百六十種緣分。來的人喝到哪一罈,是運氣。喝到什麼味道,是緣分。”

這話是她在籌備會上一本正經地說的。當時缺耳小狐舉手提問:“杏仙姐姐,那萬一有人喝到一罈特別苦的怎麼辦?是不是說明他運氣不好?”杏仙微微一笑,笑容溫婉依舊,回答卻讓滿桌人都笑出了聲:“那是他自己虧心事做多了,不關我杏花的事。”

閒話休提。卻說這三百六十壇杏花春的釀製,說來容易做來難。杏花的花期不過十餘日,若碰上雨水多的年份花期更短。好在濯垢泉有寶蓮燈的淨化結界籠罩,四季溫暖如春,杏花林的花期比凡間長了一倍有餘,但即便如此,要在花期之內將三百六十株杏樹的花全部採摘完畢並按株分裝、分別釀製,也絕非易事。杏仙不放心假手於人——釀酒這事在她看來與彈琴作畫一樣,是手藝,更是心意,用別人的手便少了魂。所以她決定親手來。

第一日。

天還沒亮,杏仙便獨自提著一隻竹籃出了禪房。那隻竹籃是荊棘嶺十八公親手編的,用的正是荊棘嶺最老的紫竹,提手上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那是用了多少年的痕跡。籃中墊了一層極薄極軟的白絹布,那是橙蛛女用四海蠶絲織的,專為採花所制——蛛絲透氣卻不透水,能讓花瓣在籃中保持半日的新鮮嬌嫩。

她來到杏花林最中央那株杏樹下。那株樹是整片杏花林的母樹,也是她在濯垢泉種下的第一株杏樹。當年她從荊棘嶺移栽這棵樹時,根上還帶著荊棘嶺的黃土,她怕傷了樹根,是用手捧著土一路走到濯垢泉的。如今這株母樹已長得枝繁葉茂,主幹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樹冠如一把撐開的巨大花傘,籠罩了小半個杏花林。她的名字叫“初心”——這個名字是唐格取的。那日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花,忽然說了一句“萬株杏花皆由此樹而來,便叫‘初心’吧”。杏仙當時覺得這名字太直白了些,但後來每年來這棵樹下采第一籃花時,都會想起他仰頭看花的模樣,便覺得直白也沒什麼不好。

晨露還掛在花瓣上,杏仙伸手將最外側的一枝輕輕壓下,指尖剛觸到花瓣,那朵花便像認得她似的,極輕極柔地落入她掌心。杏花的花瓣薄如蟬翼,白中透著極淡的粉,蕊心是一簇金黃的花粉,沾在指尖上微微發亮。她將花小心地放入籃中,一朵,兩朵,三朵——每摘一朵都俯身在樹枝旁低聲說一句“多謝”,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這不是什麼法術儀式,只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別人釀酒是技藝,她釀酒是交情。跟樹交情,跟花交情,跟陽光雨露交情,跟那個人喝到第一口時臉上的表情交情。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趴在杏花林邊的石墩子上遠遠看著,小本本攤在膝頭,卻沒落筆。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寫了第一行字:“杏仙姐姐開始採花了。她跟每朵花說謝謝。我覺得那些花能聽懂——因為她說完謝謝之後,旁邊的花都會輕輕搖一下,像是有人撓了它們的癢癢。”

一個時辰後,籃中已鋪滿了第一層杏花。杏仙將籃子提到“初心”樹下的一方石臺上。那石臺是她自己壘的,石面平整如鏡,四周用杏花枝插了一圈矮籬,這便是她釀酒的工作臺。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青瓷酒麴罐,揭開蓋子,一股極清極冽的酒麴香便混著晨霧在林中散開。那酒麴是她從荊棘嶺帶回來的老曲,養了不知多少代,每次釀完酒都要從最成功的那一罈中留一勺醪糟餵養曲種,如此代代相傳,從未斷過。說句不誇張的話——荊棘嶺的杏花會變,濯垢泉的溫泉水會變,但罐中這團酒麴的菌群血脈,比許多神仙的仙籍都穩定。

杏仙將花瓣一片一片地鋪在石臺上,用手指輕輕壓實,然後將酒麴均勻地撒在花瓣上。酒麴接觸花瓣的一瞬間,一股極細微極清甜的發酵香氣便升騰而起,那香氣初時只是一絲,眨眼間便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整片杏花林中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香。這香氣極特別——不是酒的烈香,不是花的甜香,而是二者剛剛開始交融時產生的那種半花半酒、似有若無的中間態香氣,清而不淡,甜而不膩,聞之便有三分薄醉。

第二日,她開始釀第二批酒。這一日她採的是杏花林東側那片向陽坡地上的三十株杏樹。向陽坡的杏花開得最早,花色也最豔,從粉白到桃紅都有,遠遠望去像一片被朝霞染了色的雲落在了山坡上。每一株樹的花色都略有差異——有的偏冷白,有的帶暖粉,有的花蕊是金黃色的,有的花蕊卻隱隱透著一絲碧綠。杏仙將每株樹的花分別裝入不同的小竹籃中,竹籃外壁上用炭筆寫了樹名,字跡清瘦有力,正是她那筆與荊棘嶺詩陣的樹仙們往來唱和多年練出來的好字。這些樹名有的雅緻如詩,比如“煙霞”“月渡”“雲起”“雪霽”;有的直白如話,比如“缺耳小狐爬過的那棵”“悟空那年打翻酒罈的地方”“八戒睡午覺專用第三號”;還有幾株的名字來歷不明,只有一個字或一個符號,比如有一株叫“等”,有一株叫“歸”,還有一株的名字乾脆是一片杏花瓣的形狀,刻在樹皮上,什麼文字都沒有。

缺耳小狐跟蹤報道到第二日時終於忍不住好奇心,跑過去指著那株只刻了花瓣形狀的樹問道:“杏仙姐姐,這棵樹叫什麼名字?它沒有字,我怎麼在畫上標註?”

杏仙正在石臺上鋪花瓣,聞言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樹,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然後低下頭繼續鋪花瓣,隨口答道:“它叫‘不用說’。”

“什麼叫‘不用說’?”缺耳小狐歪著腦袋,半截耳朵豎得筆直,是真聽不懂。

“就是有些名字,不用說,知道的人自然知道。”杏仙將那片花瓣輕輕壓實,頭也不抬,“你若不知道,說明這名字不是給你聽的。”

缺耳小狐似懂非懂地在小本本上記了一筆:“第三百零一棵樹叫‘不用說’。杏仙姐姐說知道的人自然知道。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師父可能知道。因為杏仙姐姐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就是那種想起某個人時會停一瞬的停法。”

到了第三日,百花仙子忙完了靈植園中並蒂蓮的月光養護,便提著裙襬穿過杏花林來幫忙。她來時正撞見杏仙站在一株歪脖子杏樹下,踮著腳尖去夠高處的一簇花,竹籃挎在臂彎中搖搖欲墜,整個人重心不穩險些摔倒。百花仙子連忙上前扶住她,笑道:“杏仙姐姐,你怎不叫我?一個人採三百六十株樹的花,真當自己是八臂哪吒了?”

杏仙站穩身子,理了理被樹枝勾亂的髮絲,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前幾日大家都在忙各自的籌備任務——蠍子精在試毒菌湯的配方,玉面狐狸在陪橙蛛女選蠶絲,敖聽心在跟四海龍宮協調賓客名單,三聖母在佈置婚宴場地的燈光方案。每個人都是一攤子事,我這邊不過是釀酒,實在不想再添人手。”

“釀酒是濯垢泉最大的事。”百花仙子挽起袖子,從旁邊取過一隻空竹籃,手法熟練地開始採摘另一株樹的花。她是靈植園之主,雙手侍弄過不知多少奇花異草,採花的手法比杏仙還要輕快幾分——指尖在花蒂處輕輕一旋,整朵花便完完整整地落在掌心,不傷一枚花瓣,不留一絲摺痕。“你一個人釀三百六十壇,便是日夜不歇也釀不完。我來幫你。靈植園那邊的牡丹和海棠都已在冬眠養護期,我有空。”

杏仙看著她利落的採花手法,不由得讚歎道:“不愧是百花仙子,採花的手藝比我強多了。不過有一件事你幫不了我——每一罈酒入壇時,我得自己來。這三百六十株杏樹每一株的味道都在我心裡,該用什麼火候、放幾分酒麴、封壇時擰幾分緊,我都得親手把握。換一個人,便不是那個味道了。”

百花仙子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卻忽然想到一個有趣的問題:“那若是我幫你採花,入壇還是你自己來——這樣釀出的酒,算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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