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595章 杏花酒的準備(2)

作者:楊仕海·2天前

百花仙子端著茶盞微微一愣,隨即明白她問的是什麼。“賓客名單上寫的是兩千餘人。三百六十壇,按每壇斟二十盞算,總共七千二百盞,每人能分到三盞有餘。若是每人只喝一盞杏花春,其餘喝百花釀和三昧真火釀——夠了。”

“我說的不是數量。”杏仙搖了搖頭,目光從杏花林上緩緩收回來,落在手中的杏花糕上,“我說的是——來的人喝到什麼味道,看緣分。可萬一有人喝到的味道不合他心意呢?比如鐵扇公主喝到了一罈極溫吞極綿柔的酒,她那種烈火性子怕是會覺得寡淡無味;又比如敖廣殿下喝到了一罈還帶著青澀餘味的酒,他那種活了一萬兩千年的老龍品慣了瓊漿玉液,多半會覺得稚嫩。我不是擔心酒不夠,是擔心酒不對人。”

百花仙子放下茶盞,看著杏仙的眼睛,神色忽然變得極認真。那認真的程度,比方才討論採花手法時要鄭重得多。“杏仙姐姐,你知道為什麼白骨姐姐最後用的是‘共存’這個詞嗎?”她不等杏仙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是因為緣分本來就不是對錯的問題。百花釀百花釀,不是每一朵花都適合所有人的鼻子;我的靈植園中也有客人聞了玫瑰說太濃、聞了茉莉說太淡、聞了桂花說太甜。但我從來不因為這些評價就去改花的香氣——花就是花,它不為任何人的鼻子開放。你的杏花酒也一樣。三百六十株樹,三百六十種味道,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滿意——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有可能喝到只屬於他的那一盞。鐵扇公主若喝到了綿柔的,那是提醒她柔軟也是一種力量;敖廣若喝到了青澀的,那是讓他記起一萬兩千年前自己也曾年輕過。不是酒不對人——是酒比人更誠實。”

杏仙怔怔地看著百花仙子,手中的杏花糕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良久,她忽然低下頭,極輕極快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被看穿心思的不好意思,又有幾分豁然開朗的釋然。“百花妹妹,你平時看著不聲不響,一開口便能說到人心坎裡去。我這輩子釀了不知多少壇酒,倒頭來還要你來開解釀酒的道理——真是釀回去了。”

百花仙子端起茶盞,恢復了一貫的溫婉笑容:“你只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忘了——你的酒本來就不是用來討好人的。你的酒是杏花林的心意,心意送到了便好,至於收到的人怎麼品,那是他的事。”

杏仙將最後一口杏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餅屑,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陽光下她的身影清瘦而挺拔,杏花落在她的肩頭和髮間,像是替她簪了一層天然的花飾。她伸手將竹籃重新挎在臂彎,對百花仙子粲然一笑:“說得好。那我便不糾結了——繼續釀。釀到第三百六十壇時你來陪我,我想讓你見證最後一罈。”

百花仙子也站起身來,重新挽起袖子:“一言為定。”

此後數日,杏花林中便日日可見杏仙忙碌的身影。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從月升東山到夜露沾衣,她一株樹一株樹地採花,一罈一罈酒地入缸,一方一方封泥地親手刻字。每一罈酒的封泥上都是一行清瘦有力的字跡,後面用更小的字注著該壇酒的花源樹種、採摘時辰、當日天氣和一句簡短的風味批註。

“初心——甲子日辰時採,晴,晨露未散。味清正,餘韻長,宜婚宴頭盞。”

“待歸——乙丑日卯時採,薄霧,花心含露。味微甘而後勁足,如久別重逢時那一口呼吸。”

“念唐——丙寅日午時採,日光正烈,花瓣近透明。味初淡,三息後回甘如潮,宜獨飲,不宜勸酒。”

“重逢——丁卯日申時採,雨後初晴,花色最豔。味濃烈而有層次,入喉如舊友拍肩。”

“不用說——戊辰日亥時採,月光獨照此株,花蕊含銀輝。味不可描述。封泥上的批註只有五個字。”

缺耳小狐每日都來記錄。他從杏仙開始採第一籃花便寸步不離地跟在林子裡,用畫筆記錄下每一天的進展。他的小本本上畫滿了杏花、竹籃、酒麴罐、封泥印章和杏仙在不同時辰不同光線下采花的側影。有幾幅畫得特別用心——比如杏仙踮腳夠高處花枝時裙襬被風吹起的那一瞬,比如她俯身對著一朵特別小的花說“多謝”時嘴角的弧度,比如她將花瓣鋪在石臺上壓實酒麴時額角滲出細汗卻渾然不覺的專注神情。這些畫後來都被收錄在缺耳小狐自編的《濯垢泉婚典籌備畫紀》中,成為道場最珍貴的檔案之一。

到了第七日傍晚,杏仙終於採到了最後一株杏樹的花。那株樹位於杏花林最西邊,緊挨著銀杏小丘,是三百六十株中最後種下的一株,也是長得最矮最小最不起眼的一株。它的名字叫“新芽”——那是缺耳小狐取的,因為這棵樹種下的第二天小狐就在樹幹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嫩芽圖案,杏仙看了說“乾脆就叫這個吧”。此刻這株“新芽”的枝頭正開著三兩簇極小的杏花,花色淡得幾乎透明,花瓣也比其他樹薄了將近一半,像是風一吹就會碎掉。

杏仙在“新芽”樹下站了很久,久到缺耳小狐在遠處的石墩子上都快坐不住了。然後她極輕極柔地伸出手,將那些花瓣一朵一朵地摘下放入籃中。每一朵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從孩子手中接過什麼極珍貴極易碎的東西。採完最後一朵時天邊恰好亮起第一顆星,寶蓮燈的七彩光暈自道場竹屋中亮起,穿過杏花林的枝葉,恰好落在這株“新芽”的樹冠上,將那幾朵還沒來得及採的花苞映得晶瑩剔透。

百花仙子如約來到石臺旁。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色衣裙,髮間簪了一朵新開的秋海棠。她沒有多說話,只是在石臺旁安靜地坐下,看著杏仙將“新芽”的花瓣一片一片鋪在石臺上,動作比任何一次都慢、都輕。

“這是最後一罈了。”杏仙將酒麴撒在花瓣上,聲音中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滿足和滿足之外某種更深的東西,“三百六十壇。初心是第一罈,新芽是最後一罈。第一罈叫‘初心’,味道清正端方,像他第一次喝我酒時端坐的姿態。最後一罈叫‘新芽’,味道——”她頓了頓,低下頭輕輕聞了聞正在發酵的花瓣,然後笑了,“味道還沒定。等它封壇之後,要放很久很久,放到杏花林第三季、第四季、第五季花開的時候,才能嚐出它到底是什麼味道。這壇酒不婚宴上開——這是留給以後的。”

百花仙子看著她將花瓣和酒麴均勻地攪拌在一起,裝入最後一隻空酒罈中。那隻酒罈比其他的略小了一圈,陶土呈淡青色,是車遲國道場送來的貢品陶土燒製的,胎壁極薄,敲之有清越的金石之音。杏仙將封泥蓋上,取出刻刀,在泥面上刻下了“新芽”二字。刻完之後她沒有急於收刀,而是在“新芽”二字下方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百花仙子湊近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種于歸年,採於約年。未開封,待續。”

二人並肩坐在杏花林中,月光將滿地花瓣染成銀色。新封的三百六十壇杏花春整齊地碼放在杏仙身後的酒窖中,每壇酒的封泥上都刻著獨一無二的名字,每壇酒都在黑暗中安靜地發酵,每一縷酒香都承載著一株杏樹一整年的心意。遠處道場大殿的燈火通明,籌備婚宴的各路人馬還在忙碌——蠍子精的廚房裡飄出毒菌湯第九次試製的香氣,橙蛛女的水晶燈下紅色婚服的第一匹絲綢已開始泛光,缺耳小狐在畫紙上反覆修改著請柬的插畫草稿,而唐格正被杏仙的臨時替身——那本《婚宴籌備賬冊》的副本——追著核對賓客名單。

良久,百花仙子忽然開口,聲音在月光下如同泉水淌過青石:“杏仙姐姐,你釀了三百六十壇酒,每一罈都有獨一無二的名字和風味——是要讓每個來參加婚禮的人都嚐到濯垢泉的杏花嗎?”

杏仙聞言,將手中的杏花輕輕放在膝頭,望著面前那一片在月色下安靜呼吸的杏花林,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柔的笑。那笑容不是釀酒師的驕傲,不是總管的運籌帷幄,而是一個種樹的人看到滿林花開時最本真的歡喜。

“三百六十壇,每壇都不一樣。就像那三百六十株杏樹,每株都不一樣——有的開得早,有的開得晚;有的花色濃豔,有的淡如薄紗;有的朝南向陽,有的背陰耐寒。它們不是同一天種的,不是同一個時辰澆的水,不是同一場雨中發的芽。我釀這三百六十壇酒,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喝到濯垢泉的味道。是為了讓每個來的人,都有機會喝到只屬於他的那一盞。”

她轉頭看向百花仙子,眼中映著月光,映著杏花,映著三百六十壇酒封泥上密密的名字。“來的人喝到什麼味道——看緣分。緣分到了,便是‘初心’入口;緣分未到,飲‘重逢’也如陌路。緣分若夠深,喝‘不用說’也能品出千言萬語;緣分若尚淺,飲‘念唐’也嘗不出其中苦甜。不是酒挑人,是人與酒之間也有各自的緣分。就像這濯垢泉中的每個人,與他的緣分都不一樣——所以才要共存,而不是共享。共享是大家喝同一壇酒,共存是每個人都有一罈專屬於他的酒。”

百花仙子沉默良久,然後輕輕撫掌。那掌聲極輕極柔,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的聲音,但在安靜的杏花林中卻格外分明。“說得好。三百六十種緣分,三百六十條路,每條路都通向他,每條路又都不一樣。這便是我說的共存——比你方才解釋得還好。我看你這番話應該寫下來,印在婚宴的酒單上,讓每個賓客都知道——他面前的那盞酒不是隨機分的,是他自己與這片杏花林的緣分幫他選的。”

杏仙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推了百花仙子一把:“酒單上寫這麼長的哲學道理,賓客看了還以為喝的是禪宗公案呢。你當這是靈山法會還是濯垢泉婚宴?”

“婚宴也可以有禪機嘛。”百花仙子難得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家那位唐長老,不就是把破戒修成了道?三百六十壇酒,三百六十種緣分,這不也是道?”

月光靜靜地灑在杏花林中。那三百六十株杏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每株樹的枝葉間都還殘留著幾朵未被採摘的晚花,像是故意留給夜風做伴的。寶蓮燈的七彩光暈從竹屋窗欞中遠遠地投射過來,給整片杏花林籠上了一層淡彩的薄紗。杏仙和百花仙子並肩坐在“初心”樹下的石臺旁,久久沒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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