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杏花酒三百六十壇全部入窖封壇之後，濯垢泉的婚期籌備便進入了第二個階段。這一日清晨，赤蛛女自蛛網核心的石臺上睜開眼來，手中已多了一份杏仙連夜送來的籌備清單。清單上羅列著接下來需逐一落實的事項，排在最前頭的，便是婚柬。
“婚柬是婚禮的臉面。”杏仙在清單附註中如是寫道，字跡清瘦有力，顯是深夜執筆時所書，“濯垢泉道場立道以來頭一樁大喜事，請柬不可流於俗套。紙張太尋常，玉簡太冰冷，縑帛太貴重且與凡間皇家無異。需另闢蹊徑，務求出新出奇，令每位賓客收到請柬時便知——此宴非同尋常。”
赤蛛女將清單遞給六個妹妹傳閱。紫蛛女接過只掃了一眼便跳了起來，蛛絲卷軸在手中抖得嘩嘩響：“這還用想嗎？紙當然不行！我們七姐妹的看家本事就是吐絲織網，三界情報網都鋪遍四洲了，幾張婚柬還用紙做——傳出去豈不是砸自家招牌？”她越說越興奮，兩隻蜘蛛瞳亮得像兩盞小燈籠，“用蛛絲！七色蛛絲編柬帖——紅橙黃綠青藍紫，七姐妹每人貢獻一種顏色的本命蛛絲。這婚柬還沒開啟，光是柬帖本身就已是三界獨一份！”
橙蛛女性子沉穩，聞言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皺眉道：“主意是好主意，但蛛絲編柬帖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尋常蛛絲要麼太黏要麼太脆，咱們七姐妹的蛛絲雖比尋常蜘蛛精強了百倍，但論質感——赤蛛姐的絲太剛，紫蛛妹的絲太軟，我的絲又太粗。若不能調和到恰到好處，編出來不是柬帖，是蛛絲鍋巴。”
黃蛛女和綠蛛女同時笑出了聲。青蛛女託著腮幫子想了想，忽然舉手道：“我倒有個辦法。咱們七人的蛛絲各有特性——大姐的赤絲最堅韌，用來做柬帖的骨架；二姐的橙絲最溫潤，用來做封皮的底紋；三姐的黃絲光澤最好，用來勾邊描線；四姐的綠絲最有彈性，用來編柬帖的裝訂線；我的青絲最輕盈，用來織內頁的底襯；六姐的藍絲最沉靜，用來託底防潮；七妹的紫絲最神秘——用來做封口的那道封印，正好。七種絲各司其職，編出來的柬帖既牢固又美觀，還有七層靈力加持，別說收藏了，拿去當護身符都能擋一記小妖的妖火。”
紫蛛女聽得兩眼放光，連聲叫好：“五姐你這是藏私啊！平日裡看你悶聲不響的，一開口就是全盤方案——你是不是早就想過用蛛絲編東西了？”
青蛛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道：“我倒是偷偷編過一些小玩意兒——都是自己戴著玩的。但婚柬這麼大的事，我編的那些上不了檯面。”
“上得了。”赤蛛女一錘定音，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就按五妹的方案辦。今日起七姐妹各自吐絲備料，三日後開工編柬。所需絲量不小，每人至少需準備三百縷本命蛛絲——我算過了，賓客名單目前列了兩千三百餘人，加上備用的、留檔的、給道場內部留作紀念的，需備足兩千五百份柬帖的量。本命蛛絲吐多了傷元氣，大家分批吐、分批養，不許逞強。杏仙那邊我已跟她報備了額外的靈石預算，用來買補元丹——每人每天兩顆，一顆不許省。”
六個妹妹齊聲應是。紫蛛女卻忽然想起一事，舉手問道：“大姐，柬帖的樣式定了，那上面的內容誰來寫？兩千五百份請柬，每份都要手寫賓客的名字和尊號，這工程量可不比咱們吐絲小。咱們七姐妹的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寫的字缺耳小狐說像蜘蛛爬的，其實蜘蛛爬的都比我寫的好看。”
赤蛛女難得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極輕，但在素來嚴肅的她臉上已算難得：“寫字的人已經有了。沙僧師弟前幾日主動來找我，說他願意手寫每一張請柬上的名字。”
紫蛛女眼睛瞪得溜圓：“沙僧？那位只會扛著降妖寶杖說‘師父說得對’‘大師兄說得對’‘二師兄你少說兩句’的捲簾大將？”
“正是。”赤蛛女翻出蛛絲通訊令中的一條訊息記錄，念道，“沙僧師弟的原話是——‘弟子在流沙河時每日無事便用樹枝在沙上寫字，寫了幾百年，別的字型不敢說，楷書還過得去。師父和師孃們的婚柬，弟子不敢假手於人，願以手中筆為師父師孃寫每一個名字。’”
紫蛛女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在蛛絲卷軸上記了一筆：“沙僧師兄好感人。但他寫了幾百年沙上字——沙上寫字跟紙上寫字能一樣嗎？”
這個問題，三日之後便有了答案。
且說七姐妹花了三天三夜將七色蛛絲備足，赤蛛女在道場大殿偏廳搭了一張極長的織案，七姐妹各佔一方，按照青蛛女的設計方案開始編織柬帖。赤絲為骨，橙絲為底，黃絲勾邊，綠絲裝訂，青絲襯裡，藍絲託底，紫絲封口——七道工序如流水線般依次推進，七色蛛絲在織案上交錯穿梭，織出的柬帖不過巴掌大小，卻層層疊疊有七層結構，展開後如同一朵盛放的七色花，收攏時則是一枚精巧的七色方勝。每一張柬帖的封口處都綴著一枚極小的蛛絲如意結，結心嵌著一粒微不可察的蛛絲露珠——那是七姐妹清晨在杏花花瓣上收集的晨露，用蛛絲封住，在光線下會折射出七彩微光。
紫蛛女一邊織一邊嘖嘖稱奇，時不時舉起一張剛織好的柬帖對著寶蓮燈光端詳，然後扭頭對守在旁邊全程記錄的缺耳小狐道：“你幫我記一句——‘紫蛛女本蛛表示，我們七姐妹這次真的超常發揮了。這張柬帖的精緻程度已經超過了當年盤絲洞給七仙女織的那批雲錦。’”
“盤絲洞給七仙女織過雲錦？”缺耳小狐瞪大眼睛，筆尖懸在紙上不動了。
“沒織過。”赤蛛女頭也不抬，手上織梭翻飛如電，“她胡說的。七仙女什麼時候瞧得上盤絲洞的雲錦？但這張柬帖確實比天衣坊的封神詔書還精緻幾分——這句不是胡說。”
缺耳小狐刷刷刷地把兩句話全記了下來，然後在第二句旁邊畫了個星號，標註道：“大姐說是真的，七姐說是假的，讀者自行判斷。”
便在七姐妹編織柬帖的第三日，沙僧搬了一張小方桌，在偏廳角落靠窗處坐了下來。他今日換了身乾淨的青布僧袍，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被流沙河的風沙打磨得粗糙卻穩當的手臂。桌上鋪著一方毛氈，氈上擺著一方端硯、一錠松煙墨、一支紫檀杆小楷狼毫和一摞裁成掌心大小的空白宣紙——那是用來練手的，真正的蛛絲柬帖太珍貴，一張都不能寫廢。
沙僧磨墨的姿勢極為端正，腰背挺直如松，手腕懸空半寸，研墨的力道均勻得像是用降妖寶杖丈量過。墨研了三遍，水換了兩次，直到墨汁濃淡適中、泛出松煙特有的幽香，他才提起筆來，在那摞空白宣紙上落下了第一個字。
那個字是“唐”。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從織案那邊溜了過來，趴在沙僧桌角看他寫字。看了片刻，小狐的耳朵從豎得筆直慢慢垂了下來——不是因為失望，是因為震驚。沙僧寫的那個“唐”字，結構端正、筆畫沉穩、橫平豎直、撇捺舒展，雖談不上書法大家的氣韻風流，卻有一種極樸實極紮實的力量感，每一筆都像是用降妖寶杖在沙地上刻字刻了幾百年才能練出來的篤定與從容。
“沙師兄。”缺耳小狐壓低聲音，像是怕打擾了什麼莊嚴的儀式，“你這字——比師父寫的好看。師父的字只有在抄書被杏仙姐姐盯著時才勉強工整，平時寫的那些我都看不懂。”
沙僧沒有抬頭，手中筆繼續在紙上沉著地移動。他寫完了“唐”字，又蘸一筆墨，在旁邊寫下“國王”二字，然後是“白骨精”“蠍子精”“玉面狐狸”“百花仙子”“三聖母”“敖聽心”“杏仙”……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一排寫滿換下一排，一張寫滿換下一張。每一個名字他都寫得不急不躁，每一個字的間架結構都一絲不苟，彷彿他不是在練字，而是在用筆尖一個一個地叩拜這些人。
待寫完第十二個名字，沙僧才擱下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對缺耳小狐憨厚一笑：“幾百年前在捲簾殿當捲簾大將時，每日的工作便是捧卷宗、錄名冊。玉帝上朝時，殿前八百仙卿的名號我全得背下來，寫下來，一個都不能錯。後來被貶到流沙河，沒了卷宗可錄，便在沙上寫。寫飛鳥的名字，寫游魚的名字，寫每一個路過流沙河卻被我吃掉的行人的名字——寫到後來，手便穩了。這幾百年別的功夫都荒廢了，唯獨寫字這一樁，不但沒丟，反倒比在天庭時更紮實了些。沙上寫字比紙上難——沙粒會動，筆鋒稍微一猶豫，字便散了。在沙上練了幾百年，再回到紙上來，便覺得紙上的每一筆都是沙粒的千萬倍穩當。”
缺耳小狐聽得鼻子有點酸，低頭在小本本上記了一行字：“沙師兄說他在流沙河吃人時會記名字。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我看到他寫‘蠍子精’三個字時筆尖停了半拍——不是猶豫，是認真。我覺得他是想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寫得好看一點，因為在他心裡，這些名字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此後數日，沙僧每日天不亮便來到偏廳練字。他的小方桌旁的廢紙簍換了一個又一個——不是道場沒有更大的廢紙簍，而是他寫廢的紙張實在太多了。每一張蛛絲柬帖的書寫紙不過兩寸見方，要在如此小的幅面上寫下一個人的全名和尊號，筆畫不能粗不能細不能擠不能散，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沙僧用裁成同樣大小的宣紙反覆練習，寫廢的紙張堆在桌旁，從一小疊變成一大堆，從一大堆變成一座小山。缺耳小狐每天傍晚來收廢紙時都要用尾巴卷著筐子運兩趟，運得他忍不住吐槽：“沙師兄，你這廢紙量快趕上師父被罰抄《淨化結界維護手冊》時的產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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