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578章 銀杏樹下(1)

作者:楊仕海·10天前

杏花林西邊有片空地,恰好介於那株取名為“待歸”的老杏樹與新搭的蛛絲鞦韆架之間。紫蛛女說這位置是她特意留的——鞦韆架給師父蕩,旁邊的空地給師父想種什麼便種什麼。她從濯垢泉擴建規劃圖上看到這塊預留地時便覺得不簡單,四周正對著杏花林最好的角度,春天能看杏花,秋天能看銀杏,冬天能泡溫泉,夏天能盪鞦韆。缺耳小狐也在畫紙上把這塊地圈了好幾次,每次都在旁邊歪歪扭扭地標註——“師父的樹還沒種,不知道會是什麼樹。我希望是銀杏,因為銀杏葉子黃的時候很好看。”

唐格從紫金缽盂中取出一株銀杏樹苗。樹苗不過三尺高,根系被細麻布小心包裹著,嫩綠的扇形葉片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青翠光澤。它是他在離開女兒國時從御花園那株老銀杏樹下撿的一顆銀杏果培育而成的。那日他策馬西行,經過十里亭時回頭望了一眼,恰好看到一顆被秋風吹落的銀杏果滾到馬蹄邊,便下馬撿了起來。在缽盂空間裡與人參果樹和並蒂蓮為鄰了這麼些年,每天被百花精華和九品蓮花露滋養著,早已從一顆拇指大的銀杏果長成了如今這般亭亭玉立的模樣。

他走到那片空地上,以九環錫杖在泥土中輕輕一旋,挖出深淺恰到好處的樹坑。破戒之劍在杖身中無聲嗡鳴,他將樹苗極輕極穩地放入坑中,雙手一捧一捧地將新土覆上根鬚,每一捧都拍得極實極穩,與當年在古銀杏下為寶光挖墓穴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他不是在安葬,是在種下一個新的約定。提過放在一旁的木桶——那是缺耳小狐用蛛絲編的小桶,桶底還歪歪扭扭地寫了“澆水用”三個字——從溪邊舀了桶水,極認真地澆在樹苗根部。

國王站在一旁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安靜地看著唐格蹲在地上培土澆水的背影。從十里亭外送他西行那天起,她每年秋天都會在銀杏樹下坐一整天,從清晨坐到日暮,太師勸她回宮她只是搖頭。如今她不用再等了,等的人正蹲在地上為她種一株銀杏。她眼中含著淚光,那淚光中沒有苦等多年的委屈,只有一種極篤定極安穩的踏實——像種子終於落進了泥土,像樹葉終於等到了秋天。

“這株銀杏,以後就種在濯垢泉了。陛下若是想家了,便來樹下坐坐。銀杏葉落的時候,和女兒國御花園裡的聲音一樣——都是金黃的,都是沙沙的,都是秋天到了。御花園裡那株老銀杏是看著陛下長大的,這株新銀杏是看著貧僧兌現承諾的。等它長大了,每年秋天陛下推開小院的窗,左邊是杏花林的粉白,右邊是這株銀杏的金黃。”

國王走到銀杏樹苗旁蹲下身,伸出手,極輕極柔地觸控那片嫩綠的扇形葉片。她的手指曾在無數奏摺上批下硃砂御筆,曾在十里亭外為他整過袈裟的衣領,曾在每個秋天獨自掃銀杏葉時被葉柄上的細刺劃出小口。此刻她用那隻手指輕撫著這片嫩葉,像是在撫摸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她的聲音很輕很低,與在御花園涼亭中獨自對著滿樹金黃自言自語時一模一樣,只是今日她說的不再是“等”,而是“一起”。

“御花園那株銀杏是老樹了,每年秋天都會落好多葉子。寡人從前一個人掃,掃不完。葉子太多了,掃完這邊那邊又落了,掃完那邊這邊又落了。後來寡人索性不掃了,就坐在樹下看著葉子落,覺得時間很慢很慢。以後——這株銀杏的葉子,我們一起掃。你不必天天來,但每年秋天銀杏葉最黃的那一天,你要來樹下坐坐。寡人在銀杏樹下等了這麼多年,如今不想再一個人看葉子落了。這株銀杏還小,以後每年你教寡人怎麼修剪枝丫,寡人教你辨認哪些葉子是女兒國老樹的後代——它們的葉脈紋路都一樣,都是從那株老銀杏的銀杏果裡帶過來的。”

唐格從缽盂中取出那隻香囊。囊身沾過鳳仙郡的雨、濯垢泉的溫泉水、古銀杏下的落葉與寶光墳頭菩提枝上新發的嫩芽,他將香囊輕輕開啟,把裡面的女兒國泥土極輕極緩地撒在銀杏樹苗根部。那捧泥土極細極紅,在濯垢泉特有的黑土上鋪開一層極淡極柔的紅暈,帶著子母河特有的清冽水汽與銀杏落葉腐爛後特有的溫潤土香。

“這捧泥土是陛下當年送給貧僧的。從長安到靈山,從靈山回濯垢泉,它陪著貧僧走了十萬八千里。今日貧僧將它還給這株銀杏——不是還,是種下去。以後這株銀杏的根紮在女兒國的土裡,葉長在濯垢泉的風中。陛下想家了便來樹下坐坐——這捧土便是女兒國。”

國王從袖中取出那隻小小的錦盒,開啟盒蓋,將那片早已乾透的銀杏葉極輕極穩地放在香囊旁的新土上,然後覆上一小把土。那片曾被她用手指描摹無數遍、邊緣微微發毛的銀杏葉,終於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這片銀杏葉是當年你在御花園裡撿起來塞給寡人的。你說‘以此為證’,寡人以為是託詞,後來發現你從不食言。今日你將女兒國的泥土種進濯垢泉,寡人將這片銀杏葉也埋在這裡——不是物歸原主,是讓它替你守著這株樹。以後每年秋天這株銀杏落葉時,每一片新葉都是從這片舊葉里長出來的。那五六年的約定,今日便算正式兌現了。”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已趴在鞦韆架旁攤開了畫紙。他把唐格蹲在地上培土、國王蹲在對面輕撫葉片、那株小小的銀杏樹苗在兩人之間亭亭而立的全畫了下來。整片杏花林的粉白、蛛絲鞦韆的七彩、溫泉蒸騰的氤氳水汽盡數收於畫中,在畫角用蛛絲筆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小字——“銀杏樹苗,念君。師父從缽盂裡拿出來的,說是女兒國御花園老銀杏樹的果子長的。國王姐姐說以後每年秋天一起掃葉子。我覺得這句話比‘我愛你’還好聽。”紫蛛女從鞦韆架上探下腦袋,說缺耳小狐你今天的字寫得好多了——歪還是歪,但每一個字都看得出來是在認真寫。缺耳小狐頭也不抬地回了句那是因為銀杏葉畫得好看,字也跟著好看了。紫蛛女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於是從鞦韆上跳下來,蹲在樹苗旁邊極認真地對著銀杏葉比劃,說這葉子長得像扇子,明年夏天她也要用蛛絲編一把銀杏扇送給國王姐姐——不是用來扇風的,是用來記秋天的。

不遠處杏花林的溪流邊,女妖同盟的姐妹們遠遠看著這一幕。蠍子精用尾巴尖輕輕戳了戳玉面狐狸,壓低聲音說白姐姐說得對——現在沒有名單了。以前爭風吃醋的時候覺得排名很重要,現在看著師父蹲在地上替國王種樹,她心裡居然沒有一絲酸味,只覺得那株銀杏樹苗真好看。玉面狐狸將九尾輕輕一甩,說她也是。以前在積雷山時為了爭牛魔王能跟人拼個你死我活,如今在濯垢泉待久了才發現真正的歸宿不是爭來的——是種出來的。這株銀杏樹苗便是證據。它不屬於女兒國,也不屬於濯垢泉,它屬於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敖聽心將龍角匕首倒轉插在腰間,說以前覺得東海很大,退潮之後一個人坐在礁石上覺得自己很小。今天看著這株銀杏樹苗忽然明白了——不是東海大,是心太小。心大了,哪裡都是家。她回頭看了一眼杏花林邊上那間剛收拾好的小院,缺耳小狐已在窗臺上擺好盆栽銀杏,視窗正對著這株新種下的樹苗。她知道那扇窗以後每天推開都會看到銀杏——不是一棵,是兩棵。窗外那棵是唐格種的,窗內那棵是缺耳小狐用蛛絲盆栽種的。一棵長在土裡,一棵長在盆裡,但葉子都是金黃的。

唐格澆完最後一瓢水,將木桶放在樹旁。國王站起身,與他並肩而立。晨光從杏花林的縫隙中灑落,將他們和那株小小的銀杏樹苗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中。他知道這株銀杏會在濯垢泉的溫泉水和女兒國的泥土滋養下一天天長大。以後的每一個秋天,銀杏葉黃時,他會在這棵樹下坐坐,和她一起掃葉子。不是還約定,是過日子。而那株銀杏樹苗在晨風中輕輕搖了搖嫩綠的扇形葉片,像是在點頭。它知道自己的根紮在女兒國的紅壤中,葉長在濯垢泉的微風裡。從今往後,它便是這片自由之地上最溫柔的見證——見證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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