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場開山後不久,首批凡間弟子被送到了濯垢泉。他們來自取經路上被唐格幫助過的三個地方,一共七人——比丘國慈幼堂的靈兒和念恩,車遲國義學的三名少年,以及鳳仙郡那兩個剛成年的農家子弟。
七人在道場大殿中跪成一排,蒲團是新的,杏花林邊割的乾草編的,還帶著極淡極清的草木香。靈兒跪在最左邊,她今年已滿十歲,比在比丘國慈幼堂時高了小半個頭,辮子梳得比以前整齊了許多,只是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依舊是當年在鵝籠裡被唐格抱出來時那般明亮。念恩跪在她旁邊——他就是當年在鵝籠裡問“你是來救我們的嗎”的那個男孩,如今已是十二歲的少年,慈幼堂的大師兄。他那根木頭錫杖擱在蒲團旁,杖頭上被小刀刻的“福”字已被摩挲得油光發亮,上面新添了一行更小的字——“濯垢泉道場”。
車遲國的三名少年是羊力大仙從義學裡千挑萬選出來的。最大的那個叫虎頭,是虎力大仙的遠房侄孫,天生神力卻從不欺負弱小,在義學裡專替受欺負的孩子出頭,每次打架贏了都要把對手拉起來問一句“你以後還欺負人不”。中間那個叫鹿鳴,是鹿力大仙推糞車時在城門口撿到的棄嬰,性子極安靜極沉穩,能在蒲團上一坐便是一整炷香,義學裡的孩子都說他是“小沙僧”。最小的那個叫羊角,是羊力大仙的關門弟子,戴著一副用羊角磨成的極圓極小的眼鏡,懷裡永遠揣著一本賬本,賬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寫著“濯垢泉修行日記”七個字。
鳳仙郡的兩個農家子弟一個叫麥子,一個叫雨生。麥子是當年那位在乾旱中失去孫子的老農的侄孫,從小在麥田裡長大,雙手粗糙卻極有力氣;雨生是鳳仙郡城門口那場甘霖中誕生的孩子,他娘懷他時正趕上唐格破披香殿三事、天降大雨,便給他取名“雨生”。他今年剛滿十六歲,是七人中年紀最大的,也是唯一一個在拜師前便已獨自耕完兩畝麥田的少年。
唐格從藤椅上站起身,走到七個孩子面前。他沒有穿那件錦襴袈裟——那件袈裟跟了他十萬八千里,已有些舊了。女兒國國王前些日子用濯垢泉特有的蛛絲混著子母河畔的蠶絲為他縫了件新袈裟,依舊是錦襴的樣式,只是袖口多繡了一朵極小的銀杏葉。新袈裟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金色光澤,與那件舊袈裟一模一樣,卻又多了幾分回家的自在。
他一一為七個孩子摩頂。不是靈山的戒,是破戒道場自己的規矩。每摩一頂,他便說一句,聲音極平靜極溫和,卻讓每個孩子都聽得極認真極鄭重,像是在心口刻下一枚永遠不會褪色的印記。
“不欺弱小。不違本心。不負信任。這三條規矩不是用來壓你們的——是讓你們在迷茫時問問自己:我有沒有欺負比我弱的人?我有沒有做違背本心的事?我有沒有辜負信任我的人?若有,改。若無,繼續往前走。這便是破戒道場的全部戒律。你們以前都叫我師父,從今日起,你們便是破戒道場的正式弟子——凡間第一批。”
靈兒跪得筆直,臉上的表情認真得讓人想笑。當唐格將一枚刻著“破戒”二字的杏木牌掛在她脖子上時,她忽然抱住唐格的腿,把臉埋進那件新袈裟裡,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想起自己在鵝籠裡第一次見到師父時,師父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叫靈兒。師父說靈兒是個好名字,等他回來時要看她寫的信。她後來真的寫了,寫了好幾百個字,從“唐長老”寫到“破戒聖佛”,從“謝謝”寫到“等你回來”。她一邊哭一邊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唐格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念恩在旁邊拽了拽她的袖子,用變聲期少年特有的沙啞嗓音故作老成地提醒道:“師妹,別把鼻涕蹭師父袈裟上。那是國王姐姐新縫的,縫了好久。我昨晚親眼看著她一針一線繡銀杏葉,被針紮了好幾回手指。你要是把鼻涕蹭上去了,回頭國王姐姐還得重新洗。”靈兒破涕為笑,從唐格腿上抬起臉,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鼻子,紅著眼眶認真地說師父我以後不哭了——不是不哭,是哭了也不蹭袈裟。要蹭蹭大師兄的袖子,他的袖子本來就是髒的,不在乎多一塊鼻涕。
眾人鬨堂大笑。念恩臉漲得通紅,卻也跟著笑。虎頭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鹿鳴,壓低聲音說濯垢泉的規矩比車遲國義學輕鬆多了——義學裡羊力大仙每次點名他都不敢打噴嚏,怕把眼鏡震歪了被罰抄賬本。鹿鳴依舊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極安靜地回了句“規矩少不代表可以偷懶。羊力大仙說,自由的前提是自律。”虎頭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卻又極認真地重新跪直了身體。
麥子和雨生並肩跪在最後一排。麥子手裡還攥著一小把從鳳仙郡帶來的麥穗,那是他今早離家時,念唐爺爺拄著柺杖追到城門口塞進他包袱裡的。他說這是鳳仙郡最好的麥穗,念唐爺爺讓唐爺爺嚐嚐,還讓唐爺爺放心,說他去濯垢泉當弟子了,家裡的田有人幫忙種。雨生則從懷中取出一隻用麥稈編的小蚱蜢,極小心地放在蒲團旁邊,說是送給師父的拜師禮。他爹說,當年若不是師父破披香殿,他根本活不到出生,這隻蚱蜢是用他出生那年鳳仙郡第一場雨後長出的麥稈編的,一直收在枕頭底下。
缺耳小狐趴在殿門口,畫筆在紙上飛快遊走,把七個新弟子跪成一排、唐格一一摩頂、靈兒抱腿哭、念恩拽她袖子、虎頭捅鹿鳴、鹿鳴回話、麥子捧麥穗、雨生放蚱蜢——所有畫面全收進畫裡。他在畫角寫道:“第一批凡間弟子。七個人。最小的十歲,最大的十六歲。靈兒師姐說她以後不哭了——要哭也蹭大師兄的袖子。大師兄的袖子確實很髒,我昨天親眼看到他在靈植園幫白鹿施肥。師父的新袈裟真好看,國王姐姐繡的銀杏葉比真的還像真的。白鹿今天格外高興,它大概也知道道場又多了七個會幫它種靈芝的人。”他擱下筆,將畫小心舉起,極滿意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白鹿不知什麼時候已從靈植園溜到了大殿門口,將長長的脖子探進殿中,用那隻完好的鹿角極輕極柔地碰了碰靈兒手中的杏木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歡迎新同門。
女兒國國王與白骨精並肩站在大殿後門外,遠遠看著殿中那七個跪在蒲團上的孩子。國王將腰間那枚骨哨極輕極慢地握了一下,說當年在比丘國鵝籠前,靈兒還是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丫頭,如今已是破戒道場最小的弟子了。白骨精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清冷麵容,只是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極輕的弧度。她說了句極短極淡的話——“我們也是這樣過來的。”國王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當然明白這個“我們”指的是誰——殿中那七個孩子從今以後會在這座道場裡一起長大,就像她們八個曾在篝火邊交換信物、在溫泉裡分派職責、在戰場上並肩而行一樣。而這些孩子將會是破戒道場第二代最堅實的根基。
道場大殿外,晨鐘恰好響起,渾厚悠遠的鐘聲在杏花林中久久迴盪。這是破戒道場的第一次正式收徒,此後數百年間將有無數被規矩壓過的人從這裡走過,而今日跪在蒲團上的七個孩子,將是他們所有人的前輩。那枚刻著“破戒”二字的杏木牌,從此刻起便刻進了他們的生命裡。而那個手持九環錫杖的和尚,正看著這群孩子微微一笑——他知道,道場的傳承從今天正式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