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濯垢泉中，自楊戩夜訪之後又過了數日。這一日清晨，唐格自禪定中睜開眼來，忽覺體內破戒值如江河決堤般洶湧奔騰，那道久久卡在二十九萬九千九百的關卡，竟在昨夜為道場布結界、替小狐充電、給杏仙的杏花酒開光加持之後，悄無聲息地破了——三十萬破戒值，圓滿如月。
他睜開眼時，系統面板上那行金字猶在閃爍：“破戒值滿三十萬，破戒領域第三層徹底穩固——‘破戒之劍’可斬一切佛門禁制、天庭枷鎖、三界規則鎖鏈。”
唐格合掌唸了聲佛號，面上依舊是那副得道高僧的慈悲模樣，心中卻已盤算開來：蠍子精身上那道靈山禁制，上次在靈山外圍只解了三成，彼時破戒值未滿、領域未固，強行解除只怕傷了她神魂根本。如今萬事俱備，正是替她斬斷那最後一絲枷鎖的時候。
他起身下榻，推開禪房門扉。晨曦初露，濯垢泉的杏花林在晨光中泛著淡粉色的煙霞，缺耳小狐正趴在鞦韆架上呼呼大睡，尾巴卷著寶蓮燈的一縷餘光當被子蓋。蠍子精已在溫泉邊的石臺上打坐修行，身周妖氣與佛光交織成一張極複雜極矛盾的網——那是八百年靈山禁制留下的舊傷，雖已解了三成，餘下七成仍如蛛絲般纏在她心脈之上。
唐格走到她身後三丈處站定，尚未開口，蠍子精已睜開眼來，那雙倒豎的蠍尾瞳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畏懼，有八百年的委屈，也有對自由的渴望。她道：“師父今日身上的氣息不同尋常。”
唐格微微一笑：“貧僧破戒了。”
蠍子精眼角抽了抽：“師父哪天不破戒？昨日還破了‘不食葷腥戒’，吃了敖順送來的冰晶蟹——說起來那螃蟹真難吃，肉粗得跟嚼沙子似的。”
“非也。”唐格盤膝在她對面坐下，神色間多了幾分正經，“貧僧說的是——破戒值滿三十萬，領域第三層徹底穩固。你身上那道靈山禁制，今日可解。”
蠍子精渾身一震。
她那張向來尖酸刻薄、從不饒人的嘴忽然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八百年前她在靈山聽如來講經，只因為質疑了一句“佛說眾生平等，為何妖類不在其列”，便被鎮魂釘打入心脈，從此修為被鎖、神魂被縛、連憤怒都不能純粹——每一次動怒、每一次殺人、每一次想要掙脫，那禁制便會收緊一寸，痛入骨髓。她在毒敵山琵琶洞中蟄伏了八百年，殺人如麻、飲血止渴，可那道鎖鏈從未鬆開過一絲一毫。直到遇見唐格，直到他用破戒領域替她斬斷了三成禁制——那是八百年來的第一次鬆動。
如今，他要替她徹底解開。
“師父。”蠍子精忽然開口，聲音極低極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你可知靈山禁制一旦完全解除，如來自會察覺。你雖在西行路上屢次與靈山對著幹，可終究是金蟬子轉世，如來座下第二弟子。替我解禁，便是公然打如來的臉。”
唐格雙手合十，神色寶相莊嚴，道出的話卻半點不莊嚴：“貧僧打如來的臉還少麼？上回在靈山外圍替你解了三成，他老人家不也沒放個屁？”
蠍子精：“……”
她忽然覺得方才那點感動有點多餘。
“再者。”唐格繼續道，語調愈發正經，“你如今是貧僧的妖徒，是濯垢泉道場的護法之一。你身上套著靈山的枷鎖，便是套著貧僧的枷鎖。貧僧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個毛病——護短。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時，菩提祖師也不過說了句‘你日後闖禍不要提為師名號’，便已算護短。貧僧比菩提祖師更進一步——誰敢動貧僧的徒弟，貧僧便讓他知道什麼叫‘和尚動口也動手’。”
蠍子精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她在毒敵山八百年，殺人時從不手軟，吃人時從不皺眉，江湖人稱“蠍子奶奶”，三界妖怪排行榜前十的狠角色。可此刻她像個被欺負了八百年的孩子終於等到了大人撐腰，喉嚨裡哽著一團極硬極燙的東西，吐不出來，咽不下去。良久，她忽然極快地別過臉去，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尖酸刻薄：“少在那裡煽情。要解便解，囉嗦什麼。”
唐格一笑，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張。破戒領域第三層的力量如潮水般自丹田湧出，在掌心上方三尺處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金色長劍——那便是破戒之劍，劍身不過三尺六寸，劍刃卻薄到幾乎不存在，彷彿只是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線被拉直在空中。劍身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規則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高速流轉，發出極低極沉的嗡鳴，像是有無數條鎖鏈被同時震動。
蠍子精只覺心口一緊——那道盤踞了八百年的禁制感應到了威脅，開始自發抵抗。無數條透明的鎖鏈自她心脈中浮現出來，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奇經八脈，鎖鏈的末端匯聚在心口膻中穴，化作一枚極小的金色鎮魂釘。那釘子只有米粒大小，卻重逾萬鈞，壓得她八百年喘不過氣來。
唐格雙眼微眯，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網狀紋路——規則透視，開。
在他的視野中，蠍子精體內的禁制不再是肉眼所見的那枚鎮魂釘，而是一張極繁複極精密的規則之網。七十二條鎖鏈自鎮魂釘輻射而出，每一條鎖鏈都對應著一種規則約束：不能違抗佛旨、不能攻擊靈山弟子、不能修行妖道功法、不能在佛前抬頭……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將一隻本可翻天覆地的絕世大妖，鎖成了一隻困獸。
“好狠的手段。”唐格冷冷道，“如來說眾生平等，卻用七十二道規則將你鎖成這般模樣。這釘子不叫鎮魂，叫鎖心。鎖的不是你的修為，是你的尊嚴。”
蠍子精咬緊了牙關，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八百年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話，沒有人告訴她——你不是兇殘嗜殺，你只是被鎖住了尊嚴。
“忍著些。”唐格道，“破戒之劍入體時會有些疼。七十二道規則鎖鏈，貧僧一道一道替你斬。斬完最後一道，鎮魂釘自碎。”
蠍子精點頭，閉上了眼。
唐格深吸一口氣，右手劍訣一引，破戒之劍化作一根極細極亮的金色絲線，順著規則透視找到的禁制節點——那顆鎮魂釘——精準地刺入鎖鏈最核心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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