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01章 杏花盛開(2)

作者:楊仕海·8小時前

杏仙低下頭,將帕子展開,帕子上那朵並蒂蓮在晨光中微微閃爍。她輕聲道:“他不用說什麼。他只要站在這裡,看一眼這片杏花林——我便知道,我等了這麼久,等的不是他說什麼,是等他親眼看到。荊棘嶺那日他以取經為由辭了我的酒,今日他不能再辭了。這一整片林子的花都在替我留他——他走不了了。”

晨光漸亮,賓客開始陸續抵達。濯垢泉道場在晨光中展開了它最美也最溫柔的一面——杏花林三百六十株杏樹同時盛開,花瓣在晨風中如雪般紛紛揚揚,玉面狐狸昨夜佈下的九尾天狐虛影尚未完全消散,九條尾巴上的九輪明月在晨光中漸漸透明,與真實的杏花海交疊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幻哪裡是真。寶蓮燈的七彩光暈自道場最高處的銀杏枝頭傾瀉而下,與初升的朝陽融為一色,將整座山谷籠罩在一片既溫暖又莊嚴的光輝之中。溫泉池水汽氤氳,敖聽心昨夜佈下的發光水珠尚未完全散去,在池面上隨著晨風輕輕滾動,如同一群留戀黎明的螢火蟲。

沙僧將三塊描金牌端端正正地安放在婚禮禮賓臺的正中央,退後三步端詳了片刻,又上前將“同心互拜”那塊牌的角度微微調整了半寸。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像是在調整什麼精密儀器的校準。缺耳小狐湊過去問他為什麼調半寸,他說:“昨天夜裡睡不著,把明日儀式的流程在心裡過了一遍。拜天地改成拜山河時,禮賓臺正對的是銀杏樹,不是正南。所以牌子的朝向也要跟著偏半寸——對著樹,不是對著方位。”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記道:“沙僧師兄把金牌的角度調了半寸。因為要對著樹,不是對著方位。我覺得這句話可以當禪機。”

女兒國太師率女兒國使團最先抵達禮賓臺前。她今日穿著女兒國最隆重的朝服——紫綬金章,九鳳銜珠冠比國王那頂略小一號卻同樣莊重,身後跟著十二名禮部女官,每人捧著一件賀禮。太師在禮賓臺前站定,目光掃過那三塊描金牌,在金字的刀鋒筆意間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身旁的禮部侍郎,輕聲道:“這字是誰寫的?”

“回太師,是唐長老的三弟子——沙悟淨親筆手書。”

太師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道:“捲簾大將的手筆。當年他在凌霄殿捧卷宗錄名冊時,老身便覺得此人的字有風骨——被貶下凡幾百年,風骨還在。更難得了。”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牌上的“同心互拜”四個字,老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光芒,輕嘆道,“我女兒國數百載,從未有過這樣的婚禮。老身起初覺得不合禮法,如今站在這杏花林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覺得——禮法若不能容納真情,那便是禮法的錯,不是真情的錯。今日不拜天地拜山河,不拜高堂拜知交,夫妻對拜改為同心互拜——老身回去之後,或許該把女兒國的婚儀典冊也修訂修訂了。”

四老中的凌空子恰好從旁經過,聽到此言,立刻抽出背上的竹簡,興致勃勃地道:“太師要修訂典冊?老夫可以幫忙——用詩的形式寫婚儀規範,既合禮法又有韻味,包您滿意!第一句就叫‘女兒國裡舊規章,濯垢泉邊新禮章’——”

太師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多謝凌空先生美意,女兒國禮部文風以莊重簡練為要,詩詞歌賦——暫且不必。”凌空子碰了一鼻子灰,嘟囔著“莊重簡練多沒意思”走開了。

賓客越聚越多。龍族代表團在敖廣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抵達,四海龍王今日都換下了朝服,穿著顏色各異的便袍——敖廣著玄色繡金龍,敖欽著青色繡水龍,敖閏著銀色繡雲龍,敖順著白色繡冰龍。四龍並排走過杏花林時,龍族威壓不由自主地外溢了一縷,震得道旁的杏花瓣齊刷刷地向上飄了三尺。敖聽心連忙上前拉了拉父親的袖子,低聲道:“爹,收斂些,您把花瓣震掉了明天杏仙姐姐會找您賠的。”敖廣連忙收了龍威,乾咳兩聲,對身後三位龍王道:“都收斂些!這是婚禮,不是東海閱兵。”敖閏從袖中掏出一份禮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西海龍宮的賀禮——珊瑚、夜明珠、鮫綃、水靈晶石,最後一項赫然寫著“灌江口江蟹二十簍”。敖廣看到這一行時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也學我?灌江口的螃蟹什麼時候成了龍族送禮的標配?”敖閏面不改色:“大哥您泡溫泉那次把灌江口螃蟹誇得天花亂墜,我尋思跟著您總沒錯。”

妖族舊部在孫悟空的迎接下陸續到場。七大聖中除了牛魔王已在內場幫忙搬酒,其餘五位——蛟魔王、鵬魔王、獅駝王、獼猴王、禺狨王——五百年後首次齊聚。蛟魔王身形修長面容冷峻,一身墨色鱗甲在晨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寒光;鵬魔王雙翼垂天如兩片金色祥雲,落地後羽翼自動縮小收攏於背後,仍比他本人高出半個身子;獅駝王一蓬金毛鬃發如雄獅怒張,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獼猴王身形矮小卻雙目如電,一見到孫悟空便撲上去抓耳撓腮地比劃著什麼;禺狨王最是文雅,戴著副金絲眼鏡,手裡還捧著一卷書——正是凌空子前幾日託人送到北俱蘆洲的詩集。孫悟空難得沒有嬉皮笑臉,站在山門前對五位結義兄弟深深作了一揖,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蛟魔王一把將他拽起來,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五百年沒見,你這猴子學會鞠躬了。當年大鬧天宮時,你可是連玉帝都不拜。”孫悟空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沒答話,還是旁邊的獼猴王替他答了:“他現在有家了。有家的人,腰自然比從前軟——但骨頭比從前硬。”

取經路舊友陸續到來。鎮元子果然帶了一筐人參果,筐子不大卻由兩名道童合力抬著,筐蓋上貼著封條,上書“人參果六枚,婚宴專用,非請勿啟”。太白金星果然如他承諾的那般不穿朝服不乘官駕,只著素袍獨自駕一朵極不顯眼的灰雲低調降落在道場側門,見到唐格第一句話便壓低聲音問:“老朽的座位安排好了沒有?千萬遠離托塔天王——他今早給我發信問我去哪兒,我說我去凡間釣魚。”南極仙翁拄著柺杖由鶴童攙扶著走來,見到缺耳小狐便笑眯眯地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畫——正是小狐畫的那幅三星圖,已被裱糊得漂漂亮亮,背面還多了太上老君的親筆題跋:“此狐有才,吾言不虛。”缺耳小狐捧著畫激動得尾巴豎成了旗杆,轉身就跑去找紫蛛女炫耀。

靈山方面,觀音菩薩是最早到的。她依舊是那身白衣淨瓶的素淨裝扮,身後跟著善財童子紅孩兒和龍女,落地的位置恰好在杏花林與荊棘嶺交界處,既不算靈山陣營也不算道場內部,站位之精準堪比外交禮儀教科書。唐格親自迎上前去合十行禮,觀音微微一笑,還禮道:“金蟬子,你在濯垢泉安了這個家,靈山少了一位法師,三界多了一處歸處。世尊託我將此物帶給你。”說著從淨瓶中取出一枚極小的菩提葉,葉片上隱隱有佛光流轉。唐格雙手接過,神色難得地鄭重:“世尊厚愛,貧僧愧領。”觀音又道:“他還說——當年在靈山與你論道時,你說‘佛不渡人人自渡’,他那時不以為然。如今看你在濯垢泉渡了這麼多人和妖,他覺得你或許是對的。”唐格沉默片刻,將菩提葉小心地收入袖中,雙手合十道:“請菩薩代貧僧轉告世尊——貧僧沒有忘本。靈山是貧僧的來處,濯垢泉是貧僧的歸處。兩者不矛盾。”觀音點了點頭,轉身在杏花林中尋了一處安靜的角落坐下,姿態安詳如紫竹林中的觀音殿。

彌勒菩薩緊隨其後,大肚子一顫一顫地踩著祥雲降落,身後果然跟著黃眉童子。黃眉一落地便四處張望,眼神警惕得像是來做安保的。缺耳小狐遠遠看到他,立刻條件反射地往孫悟空身後躲,孫悟空心領神會地用金箍棒在地上畫了個圈把他圈在裡面,對黃眉咧嘴一笑:“黃眉師弟,今日是師父大喜的日子,你那袋子收好。”黃眉訕訕地把手中那隻舊人種袋往袖子裡塞了又塞,嘴裡嘟囔著“今天不裝人今天只吃席”。彌勒笑呵呵地走到唐格面前,從懷中掏出一隻極小的布袋——不是人種袋,是一隻普通的粗布口袋,袋口繫著一根杏黃色絲絛。“金蟬子,世尊的賀禮由觀音菩薩代送了,這是我個人給你的——半袋菩提子,不值錢,但在兜率宮的煉丹爐旁邊放了三千多年,每一顆都沾了老君那口八卦爐的爐灰。種在濯垢泉,說不定能長出帶佛光的杏樹。”唐格雙手接過,正色道:“菩薩厚賜,貧僧今日便種在銀杏小丘旁。”彌勒拍了拍肚子,壓低聲音說了句旁人沒聽到的話:“你這兒比靈山有趣多了。下次靈山開法會,你替我請假——就說彌勒在濯垢泉搞調研。”

最後到場的是兜率宮的特使——太上老君本人。他沒有駕青牛,沒有乘祥雲,而是騎著一頭極小的毛驢慢悠悠地從天邊踱來。毛驢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極清脆極悠遠的鈴響,響一聲杏花林的花瓣便多落一層。老君今日未著八卦仙衣,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腰間別著一隻硃紅色的小葫蘆,手裡搖著一柄破蒲扇,從頭到腳不像是來參加婚禮的,倒像是去村口趕集的。但他一落地,整座濯垢泉的靈氣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被壓制,是被調和。寶蓮燈的光更柔了,杏花的香更醇了,溫泉的水汽更暖了,連蛛絲網路中的資訊流都慢了半拍,像在向這位道祖行注目禮。

唐格快步迎上前去,雙手合十深深行禮。老君將蒲扇往腰間一插,從毛驢背上取下一隻極小的陶罐,罐口封著八卦封印。他將陶罐遞給唐格,隨口道:“貧道煉了三千年的丹,不及唐長老一場婚。這罐子裡是三顆九轉大還丹的半成品——不是成品,成品你吃了會爆體。半成品剛好,強身健體補氣養顏,給新娘們一人一顆,你就算了,你吃了白吃。”唐格雙手接過,嘴角微微抽搐:“老君厚愛,貧僧愧領。不過‘吃了白吃’是何意?”老君搖著蒲扇道:“你早就破戒成習慣了,補不補都一樣。倒是你那些夫人——聽心丫頭的龍珠淬鍊太久有暗傷,杏仙姑娘釀酒太拼傷了肝氣,白骨精的骨質密度偏低,玉面狐狸的尾巴毛囊有點營養不良——別問貧道怎麼看出來的,貧道看了幾千年丹爐,看人比看丹準。”

唐格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極鄭重地對老君又行了一禮——這一禮,比方才迎接觀音和彌勒時的禮更深,腰彎得更低。老君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滿山杏花,忽然道:“那半壇杏花春,還留著嗎?”唐格抬頭,臉上露出一個極燦爛的笑容:“留著。給您單獨留了一罈‘不用說’——杏仙親手封的。”老君難得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極真,蒲扇在手中轉了個圈,道:“那便夠了。”

當最後一縷晨霧被陽光蒸乾,賓客已全部就座。杏花林中的席位在花海環繞下如同一座漂浮在粉白雲端的露天殿堂,三百六十株杏樹就是三百六十根花柱,每一根花柱上都纏著七色蛛絲編織的花環,花環上的蛛絲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萬千細小的彩虹。禮賓臺上三塊描金牌在寶蓮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臺下兩側分別是龍族、妖族、天庭散仙、靈山故舊、取經舊友與凡間道場的席位,三百餘位賓客坐得滿滿當當卻不嘈雜,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聲鐘響。

唐格站在銀杏樹下,身穿那件杏仙親手縫製的袈裟——袈裟邊角繡了一圈金色銀杏葉紋,今日又多了一圈杏花紋,那是橙蛛女昨夜趕工補上去的。女兒國國王站在他身側,十二位女主分列兩旁,每人手中都持著一枝剛從“初心”母樹上折下的杏花。那杏花還帶著晨露,在她們手中微微顫動,每一朵都在晨光中閃爍著獨一無二的色彩——紅橙黃綠青藍紫白粉金黛,十二枝花,十二種顏色,對應十二個人的十二種緣分。

百花仙子從靈植園方向款步走來,手中捧著一盆並蒂蓮——一粉一白兩朵蓮花並肩盛開,花瓣上還掛著靈植園清晨的露珠。她將並蒂蓮安放在禮賓臺正中央,與三塊金牌呈品字形排列。

缺耳小狐穿著橙蛛女特製的迷你花童袍,袍角繡著一隻眨眼的小狐狸,提著一隻裝滿杏花瓣的小竹籃站在禮賓臺最前端。他緊張得耳朵一直在抖,但小本本還是牢牢地插在腰間——今日最重要的一張畫,他還沒有動筆。

然後鐘聲響了。那鍾是十八公從荊棘嶺搬來的一口千年古銅鐘,鐘聲悠遠深沉,每一聲都在山谷中迴盪數息才緩緩消散。三聲鐘響之後,杏花林中忽然颳起一陣極輕極柔的暖風,三百六十株杏樹同時搖曳,億萬朵杏花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有人在花海中輕輕撥動了一根看不見的琴絃。

唐格整了整袈裟,雙手合十,邁步走向禮賓臺。他走過的地方,杏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的肩頭與光頭上,像是整片杏花林在為他鋪路。缺耳小狐從小竹籃中抓起一把花瓣,鉚足了勁朝天上一撒,花瓣在空中炸開如一朵小型的杏花煙火,紛紛落在唐格身上、臺上、每一位女主的杏花枝上。

沙僧站在禮賓臺側,將那三塊描金牌依次翻正。他的手指觸到金牌上的刀鋒字跡時,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安靜的驕傲——不是為自己的字驕傲,是為這些字所代表的意義驕傲。

而杏仙站在十二位女主的最左端,手中的杏花枝是十二枝中最素淡的一枝——不粉不白,是一種極淡極清的月白色。她看著唐格踏著杏花瓣走向禮賓臺,看著滿山賓客在花海中安靜地起身,看著“初心”母樹的樹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看著拂雲叟口中那場“花在為人開”的盛放將自己從頭到腳淹沒。

她沒有再流淚。她只是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後低聲對身旁的百花仙子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能聽懂的話。

“三百六十株杏花同時開了。他來了。這一季花,開得值。”

百花仙子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只是也笑了一下。那笑容與並蒂蓮上的露珠一起,融進了濯垢泉最溫柔的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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