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01章 杏花盛開(1)

作者:楊仕海·2小時前

話說大婚前夜,濯垢泉無人入眠。缺耳小狐抱著小本本在道場大殿角落沉沉睡去時,東方的天幕已隱隱泛起一層極淡極淺的魚肚白。那是夜色最後的邊界,也是天光最初的試探。整座濯垢泉的燈火在這一刻忽然同時安靜下來——不是熄滅,是屏住了呼吸。

唐格從後山岩石上站起身來。他整夜未睡,袈裟上沾滿了夜露與杏花的清苦香氣,光頭上還頂著一片不知何時從哪株杏樹上飄落的早開花瓣。他將那捲重新修訂過的婚禮帛書仔細收入袖中,雙手合十,面朝東方那一線漸亮的天光,沒有念阿彌陀佛,只是極輕極緩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像是要把整座濯垢泉的晨霧、杏花香、溫泉的硫磺味與三百六十株杏樹積蓄了一整年的生機全部吸入肺腑之中。

遠處,杏花林中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那聲音不是鳥鳴,不是風吟,不是蛛絲結界運轉的低頻嗡鳴——那是花苞綻放的聲音。一朵杏花綻放的聲音單獨聽來幾乎不存在,但若是三百六十株杏樹同時綻放呢?

杏仙站在杏花林正中央那株“初心”母樹下。她昨夜便沒有回禪房,而是披著一件杏色的薄氅在林中的石臺上坐了一整夜。她的面前攤著那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賬冊,賬冊旁放著那隻紫竹籃,籃中已空空如也——昨夜她已將三百六十枚酒麴逐一還給了每一株杏樹的根。此刻她站在這株最早種下也最繁茂的母樹前,雙手輕輕按在樹幹上,額頭幾乎要觸到粗糙的樹皮,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在林中等候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像。

百花仙子站在她身後三步處,雙手虛託於胸前,靈植園百日養護的百花靈力已在她掌心凝成了一團極柔極亮的光球。光球中隱約可見百花虛影——牡丹、海棠、並蒂蓮、忍冬、桂花、玉蘭、野薔薇……靈植園中每一株花的精魂都被她借了一縷來,此刻正安靜地懸浮在她掌中,等待著那一聲無聲的號令。

“杏仙姐姐。”百花仙子輕聲道,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時辰到了。”

杏仙沒有回頭。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初心”的樹幹上,嘴唇翕動,說了一句只有這株母樹才能聽到的話。沒有人知道她說了什麼——缺耳小狐後來在小本本上寫道:“杏仙姐姐對母樹說了一句話,我沒聽見,但母樹的葉子同時抖了一下,像是有人被說中了心事。”——然後她鬆開手,退後三步,對百花仙子點了點頭。

百花仙子將掌中那團百花靈力輕輕托起。光球自她掌心無聲升起,升到杏花林上空約莫十丈高處時忽然停住,然後像一顆被春風吹散的蒲公英般輕輕炸開,化作三百六十道極細極柔的流光,每一道流光都精準地射向一株杏樹的根系。那是百花靈力與昨夜杏仙埋在根下的酒麴之間的共振——百花為信,酒麴為引,花開為報。

第一道晨光恰在這一刻越過濯垢泉東面的山脊,不偏不倚地落在“初心”母樹最頂端的那根花枝上。

然後,三百六十株杏樹同時開了花。

那不是一朵一朵地開,不是一株一株地開,而是一瞬間——三百六十株杏樹如同收到了天地間最無聲也最不可違抗的號令,同時從每一根枝條的每一個芽眼上湧出了無數朵杏花。粉白的花瓣像被春風吹散的雲朵般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從枝條的根部一直湧到梢頭,從主幹的老皮一直漫到最細的末枝。花瓣與花瓣之間幾乎不留縫隙,整株樹在那一瞬間從青翠的綠變成了粉白的雲,三百六十株樹連成一片,便是一片從天際垂落到人間的杏花海洋。

那花開的勢頭之盛、之猛、之美,彷彿不是春天來了,而是春天在向誰交出它最珍愛的寶藏。

拂雲叟拄著檜木指路枝站在荊棘嶺邊緣,他那雙看盡數千年花開花落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圓,指路枝在手中微微發抖。良久,他長嘆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種極罕見的敬意,不是對法力,不是對修為,是對花本身:“老夫活了數千年,見過無數次花開花落。王母的瑤池蟠桃花開,如來座前優曇缽花綻,東海龍宮的珊瑚樹一夜吐豔——那些都是奇花異卉,開得珍貴,開得稀罕,開得讓人敬畏。可今日這場花開——”他頓了頓,用指路枝遙遙點向那片鋪天蓋地的杏花,“是花在為人開。不是為人觀賞,不是為人讚歎,是為人赴約。”

缺耳小狐是被花香嗆醒的。他在道場大殿角落裡蜷著尾巴睡到一半,忽然鼻子裡灌進一股極濃極清極甜的杏花香,濃得他連打了三個噴嚏,一個比一個響,第三個噴嚏直接把小本本從肚皮上震到了地上。他揉著眼睛爬起來,迷迷糊糊地往窗外一看,然後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住了。

杏花林不見了。不,不是不見了——是變成了海。粉白色的花海從大殿門口一路鋪到天際盡頭,鋪滿了整片山谷,鋪過溫泉池的氤氳水汽,鋪過銀杏小丘的金黃落葉,鋪過荊棘嶺的蒼翠樹冠,鋪過鷹愁澗的幽藍水面。三百六十株杏樹像三百六十朵巨大的花球,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每一株都開得毫無保留、開得傾盡所有,彷彿要把一整年的等待、一整季的積蓄、一整生的心意全部在這一刻交出來。晨風拂過花海,花瓣便如浪花般層層翻湧,粉白的浪頭此起彼伏,每一次起伏都灑出漫天花雨,花雨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回枝頭,像是捨不得離開。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大殿,小本本抓在手裡,赤著腳踩在鋪滿花瓣的石板路上,一路跑到杏花林邊。然後他看到了杏仙。杏仙站在“初心”母樹下,杏色的薄氅已被花瓣覆了厚厚一層,整個人像被埋在一場只圍繞她一個人下落的杏花雪裡。她嘴角帶著笑——那是缺耳小狐見過的最好看的笑,不是溫婉得體,不是從容不迫,不是管賬時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精明笑意,而是一種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的、帶著顫抖卻拼命不想讓眼淚掉下來的笑。她的眼角帶著淚,那淚在晨光中像一顆極小的杏花露珠,晶瑩剔透,將落未落。

缺耳小狐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出聲。他悄悄地退到一株叫“不用說”的杏樹後面,翻開小本本,筆畫得比任何時候都輕。他畫下了這一刻的杏仙——站在花海中,身後是漫天飛花,面前是“初心”母樹粗糙的樹幹,嘴角在笑,眼角在溼。畫角上的小字歪歪扭扭,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摘下來的。

“杏花林開了。三百六十株,同時開的。不是春天來了——春天本來就是這幾天,但花不是這幾天該開的。杏仙姐姐用一整年的靈力讓它們在同一天開了。拂雲叟爺爺說這叫‘花在為人開’——不是為人觀賞,是為人赴約。

杏仙姐姐在笑。但她的睫毛上掛著東西。我覺得那不是露水。她在濯垢泉等了好多年——從荊棘嶺第一季杏花等到現在,從第一罈‘待歸’等到第三百六十壇‘新芽’。今天她等的人終於要娶她了。不是隻娶她一個——她說這不是遺憾,這是賺了。因為本來她只是一個人在荊棘嶺等,現在她在濯垢泉有一整片杏花林、十二個姐妹、三百六十株樹,還有無數個春天。

沙僧師兄剛才從大殿出來,看到杏花林的瞬間把降妖寶杖掉在地上了。他彎腰撿寶杖時我看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沙僧師兄是道場裡最不愛哭的人——他被貶下凡時都沒哭。但他今天差點哭了。他說杏花開得太猛了,花粉進了眼睛。

我沒有花粉過敏。但我也有點看不清畫紙了。”

沙僧確實差點哭了。他昨夜打磨完三塊描金牌後只在偏廳的蒲團上打了個盹,天沒亮便起身將金牌小心翼翼地裝進一隻鋪著紅絨布的木匣中,雙手捧著木匣走出大殿,準備送到婚禮儀式的禮賓臺上。他推開大殿的門,抬頭看見那片鋪天蓋地的杏花海,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撞得不重,卻撞得他眼眶發酸。降妖寶杖從手中滑落,砸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石之音。他彎腰撿起寶杖時用袖子極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站直身子,對杏花林中的杏仙遙遙行了一禮。那一禮行得極深極穩,腰彎到與地面平行,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像是在拜一尊花中的菩薩。

杏仙遠遠看到了他,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搖了搖頭,用口型對他說了三個字——“別鬧了。”沙僧直起身來,沒有回話,只是將木匣重新捧好,沿著那條被杏花瓣鋪成了粉白色絨毯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婚禮禮賓臺。他的步伐比平時更慢更穩,每一步踩在花瓣上都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百花仙子收回掌中的百花靈力,走到杏仙身邊,遞給她一塊帕子。那帕子上繡著一朵並蒂蓮,一粉一白兩朵蓮花並肩而立,正是靈植園中那盆養了八十年才開花的並蒂蓮的繡樣。杏仙接過帕子卻沒有擦臉,只是將它握在掌心裡,輕聲道:“百花妹妹,你說他今天看到這花海——會說什麼?”

百花仙子想了想,認真答道:“按我對唐長老的瞭解,他大概會先念一句‘阿彌陀佛’,然後說——‘杏仙道友,你這花開得太鋪張了,貧僧的婚宴預算裡沒有這筆花木開支。’”

杏仙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角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終於被笑震了下來,落在百花仙子的並蒂蓮帕子上,洇出一個極小的圓圈。她一邊笑一邊擦眼角,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幾分開懷:“你說得太準了。我都能想象他那個表情——明明心裡覺得好看,嘴上非要扯什麼預算。”

“然後他會走到你面前,不念阿彌陀佛,只說兩個字——‘好看’。”百花仙子接過話頭,笑容溫婉依舊,卻比平時多了幾分促狹,“這是沙僧師弟偷偷告訴我的。他說師父在銀杏樹下求婚那天晚上,一個人在禪房裡對著那枚戒指說了好幾遍‘好看’——不是在說戒指,是在說那天晚上銀杏樹下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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