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10章 新婚之夜(1)

作者:楊仕海·7小時前

話說那煙花與燈火的盛宴直鬧到深夜方漸漸散去。玉面狐狸從道場大殿屋脊上收了九尾,漫天真實幻象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化作桂花香雨飄落,九輪明月緩緩沉入杏花林的地平線,九尾天狐虛影最後甩了一下尾巴,將三千六百盞蛛絲燈籠的火苗同時撥亮了一瞬,然後心滿意足地消散在夜空之中。三聖母將寶蓮燈從高空收回,九品蓮花光柱一層一層地合攏,寶光如潮水般溫柔地退潮,最後重新凝為一盞燈,安安靜靜地託在她掌心。七姐妹開始逐一熄滅杏花林中的蛛絲燈籠——不是一口氣全滅,而是一盞一盞地熄,從最外圍到最中心,熄到銀杏樹下最後一盞時,赤蛛女的手頓了頓,讓那盞繡著唐格名字的燈籠多亮了一刻,然後才輕輕吹滅了狐火。

賓客們陸續起身告辭。敖廣是被敖閏和敖順一左一右架著走的,老龍王醉得龍鬚打了三個結,嘴裡還在嘟囔著“再喝一罈火棗酒”和“溫泉明天還泡”。敖閏面無表情地對送至山門的唐格說了句“大哥今日失態了”,然後極輕極低地補了半句“但他很久沒這麼高興了”。敖順依舊惜字如金,只說了句“螃蟹吃完了”,頓了頓又加了兩個字——“很好吃”。敖欽落在最後,對唐格鄭重地行了一禮,珊瑚合巹杯的錦盒被他雙手捧在胸前,說是要帶回南海龍宮陳列在正殿最顯眼的位置作為南海與濯垢泉結盟的信物。鎮元子的人參果筐空了,他捋著三綹長髯對唐格笑道賢弟這人參果吃得值,每一枚都換了一場真心實意的大笑,比在五莊觀供幾萬年有意義得多。太白金星又悄悄從側門溜了,走之前往唐格手裡塞了一卷新寫的詩稿,說是今晚看了煙花後即興發揮的七絕,比上次那六十句排律短多了才二十八個字,然後慌慌張張地駕著那朵灰撲撲的雲跑了,邊飛邊回頭張望有沒有被托塔天王的眼線看到。南極仙翁拄著柺杖由鶴童扶著,走到缺耳小狐面前從袖中又摸出一枚極小的鶴形鎮紙放在他爪子裡,說與那枚玉佩湊成一對畫畫時玉佩暖手鎮紙壓紙。彌勒菩薩笑呵呵地與唐格合十告別,黃眉跟在身後走了幾步又跑回來,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極小的布袋塞到缺耳小狐手裡,飛快地說了句這不是人種袋這是我在紫竹林採的竹米送你當零食吃,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觀音菩薩是最後一個離開的靈山客人,她將淨瓶中的楊柳枝取出在濯垢泉的山門前輕輕一拂,數滴甘露滲入門前的泥土,然後對唐格合十道金蟬子你這裡比我那紫竹林熱鬧多了,以後每月來一次不念經只喝茶。唐格合十回禮道菩薩隨時來,杏花春管夠。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道場內外徹底安靜了下來。溫泉池畔的最後幾位泡澡龍族也被小鼉龍一一扶上了岸,那支畫著三道刻度線的溫度計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今日水溫控制精確到了每一刻鐘,沒收到任何一位龍王的投訴,這大概是他來濯垢泉之後最驕傲的一天。廚房中七姐妹正在做最後的收尾,碗碟的碰撞聲從喧鬧變為稀疏,綠蛛女將今天烤焦的那幾盤菜倒了又重新炒了幾盤新的留作明日大家吃,橙蛛女在清點庫存時發現杏花糕被吃掉了八成庫存,紫蛛女說沒關係明天再做反正杏花林還有三百六十株杏樹開著花。黑熊精和黃風怪在傳菜通道上來回跑了不知多少趟正坐在廚房後門的石階上歇腳,兩人的腳邊放著一罈從宴席上省下來的火棗酒,鐵木托盤斜靠在牆上被燈籠光映得鋥亮。

銀杏樹下,只剩了十三個人。

月光從銀杏葉的縫隙中篩落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每一個人的身上。那株銀杏樹今夜格外安靜——不是沒有風,是連風都識趣地繞了道,只在樹冠最頂端極輕極慢地拂過幾片葉子,發出沙沙的細響,像在替什麼人哼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遠處的溫泉池面依舊氤氳著若有若無的水汽,寶蓮燈在竹屋窗欞中無聲流轉,杏花林的花瓣隨著夜風極偶爾地飄落幾片,落在青石地上便不再被驚擾。

沒有人說話。但沒有人覺得需要說話。

女兒國國王依舊靠在唐格肩頭,十二鳳銜珠冠早已取下放在膝上,長髮披散在肩頭和唐格的袈裟袖上,與那朵繡在前襟的銀杏葉捱得很近。她的眼睛半閉著,呼吸平緩而均勻,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微微閃爍。杏仙坐在她旁邊,手中那隻“如願”酒罈已空了,壇口擱著一朵剛從枝頭落下的銀杏葉。她將葉子輕輕拈起對著月光看了看,葉脈在月光下清晰如地圖上的河流。白骨精端坐於銀杏樹凸出地面的老根上,脊背挺直如舊,但雙手不再是平日的戒備姿態,而是極自然地交疊於膝上,那支白骨簪插在髮髻中,簪上的杏花刻痕恰好被一束月光照亮。蠍子精光著腳盤腿坐在她旁邊的青石地上,戰靴整整齊齊地放在椅子下面,蠍尾極放鬆地搭在銀杏樹根上,尾尖的毒鉤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寒光,但那寒光此刻看起來倒像一盞極小的藍色燈籠。玉面狐狸已從屋脊上下來了,九條尾巴蓬蓬鬆鬆地圍在自己身上像一床銀白色的絨毯,她坐在銀杏樹最粗的那根枝丫上晃著雙腳,赤足在月光下白得發光。百花仙子將並蒂蓮放在膝頭,一粉一白兩朵蓮花在月光下開得正盛,她時不時低頭用指尖輕觸花瓣,每一次觸碰花瓣都會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她。三聖母坐在竹屋方向的最外側,寶蓮燈擱在她和楊戩之間那塊空地上——楊戩走時將哮天犬叼來的那個小包袱留在了椅子上,她還沒有開啟看,但她的手一直輕輕搭在包袱上。敖聽心已卸了戰甲換了青色便袍,龍筋索束著的馬尾從椅子靠背上垂下來,髮梢上的龍珠碎片輕輕晃動著,她將雙腳浸在溫泉池邊緣的淺水中,水面發光的水珠在她腳踝周圍聚成一圈微微閃爍的光環。鐵扇公主坐在最靠近廚房的位置,懷中抱著一隻硃紅色的小酒罈——那是她與牛魔王成親那年封的火棗嫁酒,今天合巹時用了一罈,還剩這最後一罈她沒有開封,只是抱著。

唐格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慢慢移過,像是在看一幅畫了十餘年才畫完的長卷。他見過她們每一個人最難的時候——女兒國國王在大殿前強作鎮定目送他遠去時握緊香囊的手,杏仙在荊棘嶺漫天杏花雨中獨自斟酒時顫抖的酒壺,白骨精在白虎嶺白骨堆上獨自面對五百年孤獨時的空洞眼眶,蠍子精被鎮魂釘壓了八百年在琵琶洞深處用毒鉤一下一下劃石壁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刻痕,玉面狐狸在積雷山摩雲洞中抱著九尾狐族先祖牌位躲在被窩裡無聲流淚的夜晚,百花仙子在瑤池禁制中將並蒂蓮的花種種在心口用靈力溫養了八十年不敢示人的堅持,三聖母在華山地底用寶蓮燈微弱的光在石壁上畫灌江口老槐樹和野蘭花的那一百餘年,敖聽心在東海龍宮面對雷祖侄子提親時握碎座椅扶手的那個瞬間,鐵扇公主在芭蕉洞口送走紅孩兒後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洞府喝悶酒的深夜。

那些時刻他有的在場,有的不在場。但在場也好,不在場也好,那些艱難都已過去了。此刻她們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棵銀杏樹下,被同一片月光照著,被同一盞寶蓮燈的光映著,泡著同一池溫泉的氤氳水汽,聞著同一片杏花林的清苦香氣。沒有人在害怕,沒有人在等待,沒有人在獨自承受什麼。

唐格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袖中取出那隻舊香囊——緞面已洗得發白,繡線也褪了顏色,四角的針腳依然細密整齊。香囊裡裝的已不是女兒國的泥土,而是今日合巹時那隻珊瑚杯中殘留的一滴酒痕。他將香囊放在銀杏樹下的空木箱裡,與女兒國五色土、今日落下的銀杏葉和杏花瓣放在一處。木箱敞著蓋,月光正好落在箱中那些層層疊疊的物件上——有土,有葉,有花,有酒,有香囊,還有太師留下的那捲盟約帛書和缺耳小狐偷偷塞進去的一幅小畫,畫的是今日婚禮上所有人都在笑的樣子。

做完這件事,唐格重新坐回椅子上。月光從銀杏葉的縫隙中落在他光頭上,落在他那件繡著十二朵花的婚袍上。十二朵花在月光下各自泛著極淡極柔的微光——杏花的粉白、牡丹的金紅、梅花的紅、蘭花的素白、曼陀羅的紫黑、桂花的銀白、海棠的淡藍、芙蓉的赤紅、百花的斑斕、銀杏葉的金黃、蓮花的白、還有衣角內側那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形小花。十二朵花,十二個人,十二段從不同來處走向同一個歸處的路。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壓低,就是平日裡在道場中說“開飯了”或者“該抄書了”時的那種自然而然的語氣。他只說了三個字。

“回家了。”

這三個字落在銀杏樹下的月光裡,落在十二個人的耳邊,落在濯垢泉的溫泉水面和杏花林梢。缺耳小狐趴在銀杏樹不遠處那塊他專屬的石墩子上,小本本攤在膝頭,畫筆還握在爪子里人卻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但他聽到這三個字時,半截耳朵忽然豎了起來,然後極輕極慢地搖了搖。他用最後一絲清醒在小本本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有十三道極簡的線條,代表十三個人的背影。畫角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

“師父說——回家了。我們也覺得——回家了。”

十三人同時站了起來。女兒國國王將十二鳳冠抱在懷中,杏仙提起那隻空了的青瓷酒罈,白骨精將白骨簪重新插穩在髮髻上,蠍子精彎腰拎起戰靴也不穿就那麼光著腳踩在青石地上,玉面狐狸從樹枝上輕輕躍下九條尾巴在身後鋪成一片柔軟的銀白,百花仙子捧著並蒂蓮站起身來花瓣上的露珠滾落了一滴恰好落在銀杏樹根旁的五色土上,三聖母托起寶蓮燈燈光照亮所有人回家的路,敖聽心將雙腳從溫泉中提起水珠從她腳踝上滑落滴回池中發出極清脆極輕柔的叮咚聲,鐵扇公主抱著那隻硃紅酒罈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銀杏葉。

唐格走在最前面。他穿過銀杏樹下那條鋪滿杏花瓣和銀杏葉的石板小徑,走向道場大殿。身後十二個人的腳步聲參差不齊卻節奏相同地跟隨著他——有赤足踩在青石上的輕響,有戰靴拎在手中偶爾碰到地面的金屬輕鳴,有裙襬拖過花瓣時的沙沙細響,有龍珠碎片在髮梢上晃動的微光。寶蓮燈在隊伍最後方,三聖母託著燈走在最後,燈光從後方照來將十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十三條影子在杏花瓣鋪就的小徑上交疊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誰是誰的影子。

沙僧站在道場大殿門口。他今晚沒有睡,守著那三塊已收入木匣的描金牌,在日記本上寫完了最後一筆。他的左手日記已記到了第二十三頁,右手筷子早已放下,取而代之的是那隻端了整晚的茶杯。他看到十三個人從銀杏樹下走來時,放下茶杯從大殿門檻上站起身來,降妖寶杖在腳邊發出了一聲極沉穩極悠遠的金石迴響。他沒有上前迎接,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側,讓出路來。當唐格走過他身邊時,他雙手合十彎腰行禮,動作是捲簾大將在凌霄殿上捧卷宗時的標準禮儀——脊背挺直,腰彎到與地面平行,雙手舉過頭頂。唐格腳步微停,伸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沒有說話。沙僧直起身,看著十三個人的背影依次走進道場大殿,然後他重新坐回門檻上,翻開日記本的最後一頁,藉著寶蓮燈透過窗欞灑出來的餘暉,寫下了這一日最後一行字。

“今夜濯垢泉的月亮很圓。師父說回家了。我們也覺得——回家了。”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日記本合上。封面是素白的,沒有任何標記,只在一角用極小的字寫了個“淨”字——那是他給自己取的字號,不是法號,是字號。捲簾大將的字號在流沙河被貶時便被剝奪了,這個“淨”字是唐格替他取的,寓意流沙洗淨、還我本心。他將日記本放進懷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望著夜空中那輪已微微偏西的滿月,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穩的笑。

而在道場大殿後方的竹屋窗欞中,一道極細極柔的金光忽然亮了一下,又悄然熄滅。那是唐格在婚袍內側心口處繡的那朵心形小花——蛛絲編成,杏花火煉就,此刻正貼在離他心臟最近的位置,被體溫捂得溫熱。那道光沒有人看到,連缺耳小狐都早已沉沉睡去。但銀杏樹看到了,並蒂蓮看到了,三百六十株杏樹看到了,女兒國的泥土看到了,天上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也看到了。今夜濯垢泉的月亮很圓,照著十三條回家的影子,照著滿山安睡的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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