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09章 煙花與燈火(1)

作者:楊仕海·11小時前

話說那婚宴從正午直吃到暮色四合,三百餘位賓客酒足飯飽,醉態可掬,杏花林中的喧鬧聲漸漸從觥籌交錯的密集轉為酒酣耳熱後的慵懶。敖廣的呼嚕聲依舊震得湯碗漣漪陣陣,敖閏已放下了那雙夾杏花蘸醬油的筷子改端起一杯醒酒茶,敖順與敖欽合力將桌上所有螃蟹殼按大小個頭排列成了一座微型的蟹殼寶塔。哪吒和八戒的烤鴨之爭早已平息,兩人此刻正勾肩搭背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合唱一首調子跑到九霄雲外的凡間小曲,太乙真人在旁邊用拂塵柄敲著節拍滿臉生無可戀。沙僧的左手日記已寫到了第十八頁,右手筷子仍在一刻不停地往嘴裡送菜,左右開弓的絕技已練得爐火純青。缺耳小狐趴在花童專座上肚皮鼓得像一面小鼓,面前的蟹黃湯包碟子已空了,蜜茶杯也見了底。他半眯著眼睛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桌面,正打算就這麼舒舒服服地打個盹——

忽然,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道場大殿屋脊上衝天而起,無聲無息地在夜空中炸開。

那道光初時只是一線極細極亮的銀絲,眨眼間便擴散成一片覆蓋整座濯垢泉上空的銀色光幕。光幕之上,九條巨大的狐狸尾巴緩緩舒展開來,每一條尾巴都籠罩著不同顏色的月華——銀白、霜藍、淡紫、煙青、暖金、淺粉、霞紅、霧灰、雪青。九尾在夜空中如九片巨大的花瓣般層層綻放,尾尖上各託著一輪明月,那不是真實的月亮,是玉面狐狸用幻術從青丘祖廟的萬年月華石中提取的月魄之光,每一輪都比真實的月亮更清澈更柔和,照在濯垢泉的杏花林上,竟讓三百六十株杏樹在夜色中重新綻放出淡金色的光華。那是杏花不可能有的顏色,但在今夜,在月魄之光的映照下,杏花林變成了整座三界最溫柔的夜光森林。

“這是開場。”玉面狐狸站在道場大殿屋脊上,九條尾巴全部舒展開來,銀白狐裘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九尾銀冠上的月魄石每一顆都在發出與天空中九輪明月遙相呼應的微光。她雙手結印,面上帶著一種極專注又極享受的神情——幻術對她而言從來不是戰鬥手段,是表達。今夜她要表達的只有一件事:這個家,值得三界最好的煙花。

她十指如花瓣般綻開,第一輪煙花自她指尖升空。那不是凡間的火藥煙花,不是天庭的靈光爆竹,不是龍族的水晶焰火——那是她用九尾幻術編織的“真實幻象”。幻象本是虛無之物,但玉面狐狸的真實幻象已達到能以假亂真、以幻入實的境界。她放出的每一朵煙花都是真實的幻象,能在夜空中持續整整一炷香的時間,花瓣不會消散,光芒不會暗淡,觀者甚至可以伸手接住飄落的花瓣,花瓣在掌心停留三息後才會化作一縷帶著桂花香的輕煙散去。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化作一朵巨大的九尾曇花,花瓣潔白如雪,花蕊金黃如蜜,花形與青丘祖廟那盆三千年老曇花一模一樣。曇花在夜空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從花瓣上灑落億萬點銀白色的花粉光點,光點飄落在杏花林中,落在溫泉池面上,落在賓客們仰起的臉龐上,落在缺耳小狐高高豎起的耳朵尖上。

缺耳小狐的睏意在這一瞬間被炸得粉碎。他蹭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小本本抓在手裡,筆尖蘸飽了墨,仰頭望著天空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形。他在小本本上瘋狂地畫著,畫一筆看一眼天空,看一眼天空畫三筆,嘴裡還唸唸有詞:“狐姐姐放煙花了!用幻術放的!每一朵都是真的但不是真的——不對,是幻象但能摸到!我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它在手心裡停了三息才變成煙飄走,飄走的時候還有桂花香!我的爪子上現在還留著香味!這比三界論壇上所有煙花影片加起來都好看一萬倍!”

第二朵煙花緊跟著升空。這一朵是並蒂蓮的形狀,一粉一白兩朵蓮花並肩綻放,花瓣上的露珠在月魄之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微光。並蒂蓮在夜空中緩緩升起,越升越高,最後停在了九輪明月的正中央,與禮賓臺上那盆真正的並蒂蓮遙相呼應。第三朵煙花是一隻展翅的金鳳,十二根尾羽在夜空中拖出十二道不同顏色的光帶,每一道光帶的顏色都對應著一位新娘今日嫁衣的主色——玄金、月白、素白、黑紅、銀白、百花、淡藍、赤紅。十二色光帶在空中交織成一道完整的彩虹,彩虹兩端恰好架在銀杏樹和“初心”母樹之上,像一座連線所有來處與歸處的橋。

第四朵、第五朵、第六朵……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綻放,每一朵的形狀都獨一無二,每一朵都有專屬的名字和寓意。杏花、牡丹、蘭花、曼陀羅、桂花、海棠、芙蓉、梅花、忍冬、龍鱗花,十二種花依次在空中盛開。賓客們早已忘了桌上的酒杯和蟹殼,全都仰頭看著這場三界從未見過的煙花盛宴,連敖廣都從醉夢中醒了過來,眯著惺忪的龍眼望著天空中那朵巨大的杏花,喃喃道:“這花怎麼不落呢?”敖閏在旁邊依舊清醒,端著醒酒茶麵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幻術煙花,一炷香才散。大哥你可以慢慢看。”敖廣哦了一聲繼續眯著眼看花,龍鬚上還掛著一根蟹腿肉。

三聖母從銀杏樹下站起身來,雙手托起寶蓮燈。玉面狐狸的煙花已鋪滿了整片夜空,但那都是橫向的、平面的美——三聖母要為這片夜空添一道縱向的、立體的光。她將寶蓮燈緩緩舉過頭頂,燈芯中的七彩光華如泉水般從她指縫間溢位,越湧越多,越湧越亮,最後在她頭頂匯成一道極細極亮極純的金色光柱,無聲無息地刺入夜空最深處。那光柱初時只有手腕粗細,升到百丈高空後忽然散開——不是炸開,不是裂開,是極溫柔極緩慢地舒展開來,像一朵蓮花在晨光中綻放花瓣。九品蓮花,九層花瓣,一層一層地從光柱頂端向外翻開,每一層花瓣都是一種單獨的寶光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白、金。九色花瓣在夜空中鋪成一座覆蓋整座濯垢泉的光之華蓋,與玉面狐狸的九尾明月、漫天幻象煙花交相輝映,一個璀璨奪目,一個莊嚴溫柔,將濯垢泉的夜空變成了三界從未有過的奇景。

觀音菩薩在杏花林角落的席位上安靜地仰望著這一幕,手中的淨瓶微微傾斜,瓶中的楊柳枝輕輕顫了一下。她看著那朵九品蓮花光柱,忽然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低聲自語道:“寶蓮燈開九品。當年在華山底下,這盞燈只能照亮三聖母一人的囚室。今日它能照亮整座山谷,不是因為燈變強了——是持燈的人不再是一個人了。”龍女在旁邊輕聲問菩薩何意,觀音沒有回答,只是將淨瓶中的楊柳枝取出在面前輕輕一拂,數滴淨瓶甘露無聲無息地融入夜色飄向銀杏樹下的主桌。

七姐妹的蛛絲燈籠也在這一刻同時點亮。那不是臨時起意,是她們從婚期定下之日就開始秘密編織的禮物。赤蛛女在一個月前便從杏仙那裡領了一筆“煙花備用金”,但她沒有買菸花——她領著六個妹妹用七色本命蛛絲編了三千六百盞極小的燈籠。每一盞燈籠都只有嬰兒拳頭大小,燈罩是七色蛛絲編成的杏花形狀,燈芯是缺耳小狐從玉面狐狸那裡偷偷討來的九尾狐火——不是幻術的狐火,是玉面狐狸用自己的本命真火分出來的三千六百粒火星子,每一粒都只有針尖大小,卻能在蛛絲燈籠中燃燒整整一夜不滅。三千六百盞蛛絲燈籠被七姐妹用蛛絲串成十條長長的燈串,分別掛在杏花林的每一株杏樹上、銀杏樹的每一根枝丫上、溫泉池畔的石欄杆上、靈植園的藤蘿架上、道場大殿的飛簷斗拱上。當三千六百盞燈籠同時亮起時,整座濯垢泉從空中到地面、從山谷到水畔,每一個角落都被一層極柔極暖極淡的七彩光暈溫柔地包裹住了。

缺耳小狐仰著頭在燈海中轉了好幾圈,尾巴在身後興奮地畫著圓圈。他發現每盞燈籠的燈罩上都用極細的蛛絲繡著一個小小的名字——不是賓客的名字,是濯垢泉每一個人的名字。唐格、女兒國國王、杏仙、白骨精、蠍子精、玉面狐狸、百花仙子、三聖母、敖聽心、孫悟空、八戒、沙僧、小白龍、黑熊精、黃風怪、小鼉龍、七姐妹自己,還有缺耳小狐——這盞是我的,那盞是師父的,那盞是大師兄的,連二師兄都有一盞,掛在那株“八戒睡午覺專用第三號”杏樹上!他還發現每一盞燈籠上都繡著一個極小的日期,不是今天的日期,而是每個人來濯垢泉的日子。他那盞燈籠上繡的日期正是唐格在比丘國鵝籠旁撿到他的那一天,蜘蛛精姐姐們的日期是她們集體叛出盤絲洞投奔道場的那一天,白骨精姐姐的那盞繡的正是她在白虎嶺放下屠刀的那一天。

在銀杏樹與杏花林之間,慈幼堂的孩子們正玩得不亦樂乎。為首的正是靈兒——她如今已長高了大半個頭,原先那兩個枯黃的羊角辮變得烏黑油亮,紮成了兩朵小杏花的形狀,跑起來時一顛一顛的。她身後跟著十來個年齡更小的孩子,都是慈幼堂這一年多來陸續收養的三界孤兒,有凡間流離失所的幼童,有妖族失去雙親的小妖崽子,也有龍族旁支中無依無靠的幼龍。靈兒左手牽著一個還在蹣跚學步的豹妖幼崽,右手舉著一盞從杏花樹上摘下的蛛絲燈籠,一邊跑一邊喊:“小花你躲好沒有?我看到你的尾巴了——你的尾巴尖上有杏花瓣,都露出來了!還有小石頭,你躲在哪棵杏樹後面?燈籠光把你的影子照出來了!”那個叫小花的小花妖從一株杏樹後探出半張臉怯生生地說了句靈兒姐姐你賴皮你肯定用了靈力,靈兒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那笑聲清脆爽朗與當年在比丘國鵝籠裡那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瘦小女孩判若兩人。她笑完之後忽然收起笑容,擺出一副極嚴肅極正經的表情學著杏仙的語氣說道:“我沒有用靈力——我用的是經驗。你們這些小屁孩躲貓貓的套路我早就摸透了,杏花林一共三百六十株杏樹能藏人的只有靠牆那幾株。”幾個小孩子齊齊發出一聲失望又佩服的嘆氣,靈兒便又叉著腰笑了起來。

缺耳小狐遠遠看到這一幕,在小本本上畫下了靈兒雙手叉腰教訓小屁孩的樣子。畫角上寫著:“靈兒現在不是鵝籠裡發抖的小女孩了。她是濯垢泉小霸王,慈幼堂孩子頭兒,捉迷藏無敵手。她笑起來的樣子和當年在鵝籠裡時完全不一樣——當年她的眼睛裡只有害怕,現在她的眼睛裡全是光。我覺得這就是師父說的‘家’的意思。不是給你一間屋子住,是讓你從一個害怕的人變成一個會笑的人。”

銀杏樹下,主桌上的十三把椅子終於又坐滿了人。宴席已近尾聲,敬酒的賓客漸漸散去,唐格和十二位新娘終於有了片刻獨處的空隙。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仰頭看天上玉面狐狸還在不停綻放的煙花,看三聖母那朵九品蓮花光柱在夜空中緩緩旋轉,看七姐妹的三千六百盞蛛絲燈籠在杏花林間明明滅滅,看靈兒帶著慈幼堂的孩子們在燈海中追逐嬉戲。女兒國國王坐在唐格身側,已摘下了那頂沉重的十二鳳銜珠冠放在膝上,長髮披散在肩頭。她將頭極輕極柔地靠在唐格肩上,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滿谷燈火中微微閃爍著三色微光。

唐格沒有說話。他從袖中取出那隻舊香囊——那隻緞面已洗得發白、繡線也褪了顏色的香囊,此刻裡面裝的已不再是女兒國的泥土,而是今日銀杏樹下十三人共飲的那隻珊瑚合巹杯中殘留的一滴酒痕。他將香囊輕輕放在銀杏樹下的空木箱裡,和那些杏花瓣、銀杏葉、女兒國五色土放在一起。杏仙將自己的那壇“如願”杏花春開了封,給每人斟了一小盞,琥珀色的酒液在三千六百盞燈籠的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白骨精將白骨簪插回髮髻,簪上那朵極小的杏花刻痕在寶蓮燈的光輝中微微一閃。蠍子精把戰靴脫了光著腳踩在銀杏樹下的青石地上,尾巴極放鬆極愜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尾尖隨著遠處八戒和哪吒的合唱節奏輕輕敲著拍子。玉面狐狸還在屋脊上放煙花,但分了一條尾巴下來纏在銀杏樹枝上,那條尾巴時不時輕輕抖一下,每抖一下天空中便多出一朵新的煙花。百花仙子將並蒂蓮放在銀杏樹下,讓那兩朵蓮花也淋一淋漫天飄落的月魄花粉。三聖母將寶蓮燈放在主桌正中央,讓燈光同時照亮十三個人的臉龐。敖聽心終於卸了那身龍鱗戰甲,只穿一件極薄極軟的青色便袍,龍筋索還束著馬尾,龍珠碎片在髮梢上輕輕晃動,戰甲被她整齊地疊好放在椅子旁邊,她說那是明天繼續並肩作戰的意思。

缺耳小狐抱著小本本不知什麼時候也蹭到了銀杏樹下。他挨著靈兒坐在樹根上,靈兒正給慈幼堂的孩子們分杏花糕,分到他時多塞了一塊說你畫畫辛苦了這是獎勵。他接過糕咬了一大口,翻開小本本畫下了今晚最後一幅畫。畫面上是銀杏樹下的十三個人,夜空中的九尾明月和九品蓮花,杏花林間的三千六百盞蛛絲燈籠,溫泉池畔發光的水珠,以及在燈海中追逐嬉戲的孩子們。他在畫角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小字。

“今晚的濯垢泉——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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