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21章 春(1)

作者:楊仕海·5小時前

話說那濯垢泉的春日,來得比三界任何地方都早。立春前半月,鷹愁澗的冰層便已無聲無息地化開,深潭的水面重新泛起幽藍色的波光,小白龍從潭底浮出吐納時龍珠上不再凝著寒霜。靈植園的藥圃中,第三茬靈芝菌棒已冒出了赭褐色的嫩尖,白鹿每日清晨用鹿角頂開園門時,門檻上總鋪著薄薄一層被夜風吹落的杏花瓣。三百六十株杏樹的第三季花蕾比杏仙預估的時程提前了整整半個月便鼓脹起來,枝頭上密密麻麻的花苞像無數攥緊的小拳頭,只等一聲令下便要齊齊炸開。缺耳小狐每日晨間採編時都會在杏花林最中央那株“初心”母樹下站一站,仰頭數花苞,數到第三百六十顆時便不再數了,在小本本上寫道:“今天又多了十幾顆。杏仙姐姐說還要等一陣子——但我感覺杏花們等不及了。它們比我們還急。”

立春這日清晨,唐格破天荒地換了一身新袈裟。不是婚禮那件繡滿十二朵花的婚袍,而是杏仙前幾日剛替他縫好的一件春季僧袍——依舊是月白色,袖口襟邊繡了一圈極細極淡的杏花紋,用的是杏花林第一季落花曬乾後磨成的花粉調了蛛絲染的色,聞之有極清極淡的花香。他站在道場大殿門口的石階上,面朝東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極緩,像是要把整座濯垢泉的春意都納入肺腑之中。

晨鐘三響之後,道場中所有人——弟子、女主、妖徒、賓客、常住、暫居——都聚集到了靈植園與杏花林交界處那片新開墾的空地上。這片空地是百花仙子和杏仙帶著弟子們用整個冬天平整出來的,不大,約莫半畝見方,正中立著一塊極樸素的無字石碑。碑是唐格讓沙僧從鷹愁澗底撈上來的萬年青石,未經任何雕琢,只將朝南的一面磨平,刻了兩個字——“春耕”。

春季大典便是從這裡開始。唐格站在石碑前,沒有焚香,沒有設壇,沒有唸經。他手中只握著一把鋤頭——那是從鳳仙郡農家子弟們平日種藥材用的農具中隨手借來的一柄最尋常的鐵鋤,木柄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滿場弟子鴉雀無聲,連平日裡最聒噪的八戒都安安靜靜地抱著釘耙站在隊伍後排,缺耳小狐翻開小本本準備記錄,卻發現師父今天的開場白與他抄過的任何一本經文任何一頁演講稿都對不上號。唐格將鋤頭往地上一頓,雙手合十,朗聲道:“今日立春,濯垢泉道場第一次春季大典。不拜天地,不祭鬼神,不念經文。只謝這片土地,和所有耕耘它的人。貧僧種下去年秋天在銀杏樹下許的一個願——願濯垢泉的春天,不只屬於道場,也屬於所有願意與這片土地好好相處的人。開工。”

就是這麼簡短。沒有長篇大論的春耕祝詞,沒有繁文縟節的祭祀儀軌,只有一個“開工”。弟子們愣了一下,然後鬨然散開,各自奔向早已分配好的崗位。百花仙子和杏仙領著靈植園團隊在東南側新開墾的梯田上播種新一季的靈藥種子,白鹿用鹿角推著一隻裝滿營養土的小木車在田埂上穩穩當當地走,車軲轆是缺耳小狐用蛛絲纏了三天才修好的舊紡車輪。靈兒帶著慈幼堂的孩子們蹲在田埂邊用小鏟子挖播種穴,每人分了十顆靈芝孢子,念恩在旁邊監督,不時蹲下來糾正師弟師妹們挖穴的深度,語氣溫和卻一絲不苟。悟空變出幾十個分身扛著樹苗在林間穿梭,和荊棘嶺四老一起補種杏花林外圍的防風林帶。十八公扶著一株新栽的松苗滿意地捋著松針鬍鬚,對悟空的分身們連連拱手說大聖辛苦了,悟空的分身們齊聲答了句“不辛苦比抄書強多了”然後又變成幾十只小鳥四散飛去。敖聽心站在溫泉池畔的石臺上,手中展開一卷極長的東海漁汛情報卷軸,面前圍了一群從濯垢泉周邊漁村趕來的凡人漁民代表,正用龍族水鏡術向他們展示東海春季漁汛的動態海圖。女兒國國王則端坐於銀杏樹下,水月鏡花已開,鏡中太師正逐條稟報女兒國今年春耕的安排,她一邊聽一邊提筆在奏摺上批註,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遠處田埂上正在教凡人農戶選種的弟子們,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

不知什麼時候,春耕的人群中多了一道極不協調的身影。大鵬依舊穿著那件玄色長袍,金翅緊緊收攏在身後,手裡卻多了一筐沉甸甸的鷹愁澗底泥。那是百花仙子前幾日隨口提了一句“新開墾的梯田土太瘦,需要深潭肥泥做底肥”,他便不聲不響地從鷹愁澗風口潛到澗底,一翅膀一翅膀地往上運泥。沒人問他為什麼來,他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將裝滿肥泥的竹筐往田埂上一擱,然後轉身又往鷹愁澗方向走去。白鹿從他身邊經過時,極自然地用鹿角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道:“大鵬師兄在搬泥。金翅大鵬鳥搬泥——用當年扇飛獅駝國城牆的翅膀,一翅膀一翅膀地從鷹愁澗底往上運肥泥。白鹿用鹿角碰了他的手背,他沒躲。我覺得春天真的來了。”

日上中天時,春耕暫歇。道場廚房將午飯直接搬到了田頭——蠍子精用新採的春筍燉了一大鍋素齋高湯,湯底是她新改良的暗香二號配方,去掉了所有麻痺成分只保留了曼陀羅花提鮮的功能,鮮得八戒連喝了三碗,喝完才想起來問是不是放了曼陀羅,蠍子精面無表情地說放了但死不了,他又放心地盛了第四碗。飯後,唐格重新站到那塊刻著“春耕”二字的石碑前,弟子們席地而坐,有人手裡還拿著啃了一半的饅頭,有人臉上還沾著泥點子,靈兒趴在唸恩膝蓋上已有些犯困但硬撐著睜大眼睛。唐格雙手合十,聲音比講早課時輕了幾分,卻比任何一次都更字字分明:“今日春耕,貧僧只說一件事。道場立道以來,破戒、收徒、結盟、聯姻——每一步都有人說是離經叛道。但今日你們看看四周——”

他伸手指向東南側那片剛播下種子的新梯田,百花仙子和杏仙並肩站在田埂上,身後的藥圃中已有嫩綠的芽尖破土而出。他又指向溫泉池畔那群正圍在一起討論漁汛的凡人和龍族,敖聽心捲起了龍紋披風的袖子,用龍族水鏡術在海圖上畫出了一條春季漁汛的黃金航線。他又指向銀杏樹下正與太師遠端連線的女兒國國王,國王提筆在奏摺上批了“準”字,鏡中太師正逐條稟報女兒國春耕的安排。他又指向杏花林邊正在教一群鳳仙郡農家少年辨認藥材種子的大鵬,大鵬的金翅微微展開為蹲在地上的孩子們擋著正午過於灼熱的陽光。

“這些,”唐格收回手,雙手重新合十,“便是貧僧給三界的答覆。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破戒之道也是如此——今日種下的每一份善意,來日都會在你們自己手中結出果實。不是貧僧的果實,是你們自己的。大典到此結束——繼續幹活。”弟子們鬨然應聲,田埂上又熱鬧起來。缺耳小狐合上小本本時才發現今日竟已畫了滿滿二十幾頁,每一頁都是春耕的畫面,每個人都在笑。他在最後一頁寫道:“今天的春季大典沒有祭天地沒有唸經文沒有燒香磕頭。師父拿了把鋤頭說了句‘開工’,然後所有人就真的開工了。大師兄種樹,二師兄搬土,沙僧師兄教凡人寫字順便推銷濯垢泉,百花姐姐和杏仙姐姐種新藥材,聽心姐姐用龍族情報幫漁民,國王姐姐在銀杏樹下批奏摺,大鵬師兄從澗底搬肥泥。蜘蛛精姐姐們架了蛛絲專用通道,所有農資透過專用通道運輸,效率提了三倍。我覺得這就是師父說的‘秋收萬顆子’——不是真的穀子,是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長的事,然後這些事像蛛絲網一樣連在一起,把整座山谷和山谷外面的世界連成一片。”

春耕之後,日子便如鷹愁澗的春水般一天天回暖。銀杏樹的新葉從嫩綠轉為濃翠,杏花林的花苞終於在百花仙子悉心照料下綻開了第一批,靈植園的梯田上冒出了一層極淡極密的綠絨。缺耳小狐每日在晨間採編時都會蹲在田埂上數新芽,數了靈芝數茯苓,數了茯苓數金銀花,數完之後總要抬頭看一眼鷹愁澗風口那道巋然不動的玄色身影——大鵬依舊每日寅時末準點出現在風口,春日的山風已不似寒冬那般凜冽,帶著幾分鷹愁澗水汽的溼潤和靈植園飄來的花香。

這一日傍晚,缺耳小狐抱著一包剛出籠的杏花糕往風口走去。他走到風口時,大鵬正背對著夕陽站在岩石上,金翅微微張開。缺耳小狐把杏花糕放在岩石上,不敢打擾,正想悄悄退下,卻聽到大鵬極輕極低地說了一句——不是對他說的,是對著風說的:“春天了。”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道:“今日春分。大鵬師兄說‘春天了’。這是他來濯垢泉後第一次主動說話,雖然只有三個字,雖然是對著風說的,但我聽到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把杏花糕放在他腳邊的岩石上了。他看了一眼,沒有拒絕。這是我送他杏花糕的第七天,他終於沒有用翅膀把糕扇回我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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