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濯垢泉的夏日,是從鷹愁澗的水聲變得湍急開始的。春末那幾場潤物無聲的細雨過後,深潭的水位漲了半尺,澗水從崖壁上衝下來時不再如春日那般斯文,而是帶著一股子被太陽曬暖了的痛快勁兒,嘩啦啦地砸進潭中,濺起的水珠在日光下能架出七八道小彩虹。銀杏樹的葉子從嫩綠轉為濃翠,密密匝匝地擠滿了枝頭,樹蔭比春日時寬了整整一圈,將樹下的石桌石凳連同那口空木箱全部籠在一片清涼的墨綠色陰影裡。知了在杏花林中叫得聲嘶力竭,白鹿每日晨間頂開靈植園木門後的第一件事不再是蹭樹幹打卡,而是小跑到鷹愁澗畔將四隻蹄子輪流浸在涼絲絲的澗水裡泡一泡,泡舒服了才甩著尾巴開始巡園。
這一日午後,缺耳小狐正趴在銀杏樹下的石墩子上百無聊賴地拿畫筆逗螞蟻,忽覺頭頂那片濃翠的銀杏樹冠極輕極緩地搖了一搖。他豎起耳朵,只聽遠處荊棘嶺方向傳來一陣極富韻律的竹杖點地聲,緊接著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杏花林飄了過來:“孤直老兒,你走快些!每次詩會你都最後一個到,從荊棘嶺到濯垢泉不過三里路,你每次都要走上一個時辰。老夫的松針茶都涼了三回了!”
另一個清瘦冷峻的聲音遠遠回道:“詩乃雅事,當徐徐而至。爾等這般火急火燎,豈不辜負了沿途的夏日山景?老夫方才在鷹愁澗畔看到一株野生的夏枯草,花開得極好,停下來多看了兩眼——你們誰都不曾注意到吧?這便是快與慢的區別。”
缺耳小狐蹭地豎起了耳朵。荊棘嶺四老集結,必有大事。他一把抓起小本本,順著聲音的方向追了過去。
溫泉池畔,一場濯垢泉入夏以來最熱鬧的盛會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這盛會的由頭說來話長——早在春末時荊棘嶺四老便聯名向杏仙遞交了一份洋洋灑灑的申請書,寫在竹簡上,以五言絕句開篇,說濯垢泉有溫泉、有杏花、有月光、有酒,四美俱全,唯獨缺了一樣雅事——詩。杏仙將申請書拿給唐格看,唐格看了半天,只說了句“準,但預算從簡”。於是首屆“溫泉詩會”便這樣定下了檔期。
此刻溫泉池畔已搭起了一圈極簡樸卻不失雅緻的竹臺。竹臺是悟空帶著幾十個分身用荊棘嶺運來的老竹子一根一根搭起來的,不用釘不用卯,全憑竹節相扣。竹臺高出水面約莫三尺,臺上鋪著橙蛛女用蛛絲混了竹纖維織成的素席,人坐在上面腳剛好能浸在溫泉水中。池面上漂浮著百花仙子清晨採摘的幾十朵荷花,花瓣上還凝著靈植園的晨露,隨著溫泉的微漾輕輕旋轉。竹臺外圍七姐妹架設了蛛絲燈籠的夏季限定版——燈罩換成了防蚊蟲的綠蛛絲,燈芯中摻了百花仙子特製的驅蚊花露,燃起來不但不招蚊子,還能散發出一股極淡極清的薄荷草香。荊棘嶺四老在竹臺正中央擺了一張詩案——那是十八公從自己樹洞裡搬來的千年松木根雕,案面上天然生著松濤般的紋理,案角擱著筆墨紙硯和一面詩鐘。詩鐘是拂雲叟用檜木親手削的,鐘身薄如蟬翼,敲之有聲如清磬,每作一首詩便敲一聲,頗有意趣。
賓客們陸續入席。最先到的是太白金星。老星君今日依舊不穿朝服,一身素袍,腳蹬芒鞋,手裡搖著一柄自己寫的“溫泉詩會”四字摺扇,扇面上的墨跡還沒完全乾透,顯是臨出門前才寫上去的。他笑呵呵地挑了一處水流最柔和的池角坐下,將雙腳浸入溫泉中,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緊隨其後的是鎮元子,大仙今日難得沒有帶人參果,只攜了一管竹笛,說是詩會雅集當以樂助興。哪吒三太子駕著風火輪從天而降,手裡拎著一罈從陳塘關帶來的海藏陳釀作為參會禮,落地後東張西望,問的第一句話是“八戒呢?上回他搶了我的鴨腿,今晚詩會我作了一首詩專門諷刺他——標題就叫《鴨腿吟》”。話還沒說完,八戒從廚房方向探出半顆豬頭厲聲喊道:“俺老豬聽到了!哪吒你給俺等著——今晚俺也要作詩!題目就叫《風火輪烤鴨》!”
滿池賓客鬨堂大笑。沙僧早已端坐於竹臺一角,面前鋪開了厚厚一疊宣紙,硯中墨汁磨得不濃不淡恰到好處,手中握著那支他用來寫了兩千五百張婚柬的紫檀杆小楷狼毫。他今日的身份是詩會正式記錄員,杏仙給他的指令是“每首詩的正文、作者、創作背景、現場反應及獨家評論全部記錄在案,事後裝訂成冊存檔”,他對這個任務的重視程度不亞於當年在捲簾殿捧玉帝的聖旨。
詩鐘一聲清響,詩會正式開始。首位登臺的自然是四老之首十八公。他拄著松木杖走到詩案前,不需草稿,提筆便在素帛上揮毫,筆走龍蛇間一首七律已躍然紙上。詩曰:泉聲夜沸月華流,濯罷風塵濯百憂。杏雨沾衣香不散,松風入盞暑全收。三千界外云為榻,五百年來此係舟。若問仙家何處好,濯垢泉畔一沙鷗。筆落鐘鳴,滿池賓客齊聲叫好。太白金星搖著摺扇品評道:“頷聯‘杏雨沾衣’對‘松風入盞’,一花一木,一柔一剛,妙極。尾聯以沙鷗自喻,漂泊五百載終得系舟——此舟非舟,是家也。老朽受教。”沙僧在記錄旁工工整整地批了一行小字:“十八公之詩以沙鷗自喻,暗合唐長老當日自靈山歸濯垢泉之境。松老心熱,詩如其人。”
第二位登臺的是拂雲叟。他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方檜木硯臺,磨墨潤筆,然後提筆在素帛上題了一首五律。詩曰:雲深不知處,泉暖自通津。月照花間雪,風搖水上鱗。偶來松下客,長作洞中鄰。若問春歸否,青山已半新。十八公捋著松針鬍鬚嘖嘖讚歎:“起筆便以雲自喻,通篇不著一個‘閒’字卻句句是閒。頷聯‘月照花間雪’寫杏花,‘風搖水上鱗’寫溫泉——四句之內將濯垢泉四景寫盡,拂雲老兒,你這詩比上回在荊棘嶺寫的‘雲深不知處,松老自成林’又進了一層。”孤直公在一旁冷冷道:“過於閒適,少了幾分筋骨。詩貴在氣骨,不在閒適。”拂雲叟拈鬚一笑:“孤直老兒,你的詩筋骨雖足,可惜太孤高——今晚在座的誰不知道你每首詩都要在第七句忽然拔高,如孤峰突起?”孤直公面色不變,筆已提在手中:“那便請諸位評評——老夫的詩到底孤不孤高。”詩曰:獨立蒼崖久,風霜滿素襟。月明非我伴,泉響是知音。不為浮名累,何妨白髮侵。此身如老柏,千載一空心。詩畢,滿池寂然。凌空子第一個打破沉默:“我說什麼來著——首聯頷聯已是清冷入骨,到頸聯‘不為浮名累’更是將孤高寫在臉上,待到末了一句‘千載一空心’——這不是孤高是什麼?柏樹雖空心卻千年不倒,你這是自喻?”孤直公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柏木心空,故能容萬物。老夫孤高——孤高也是一種容。”凌空子拍案而起,幸好竹臺是架在水面上的拍不碎,他大聲道:“好!你孤高你有理!那你也評評老夫這首——看看老夫的詩是不是太瑣碎!”詩曰:蛛絲網曉露,鹿跡印苔紋。灶火烹新筍,泉煙溼舊裙。棋盤橫石角,藥杵響林垠。莫道閒中事,人間此最真。孤直公逐句品評,語氣依舊是那副冷峻的調子:“蛛絲、鹿跡、灶火、泉煙、棋盤、藥杵——六句寫了六件瑣事。尋常是尋常,卻少了幾分提煉。詩當高於生活,非等於生活。不過末句‘人間此最真’倒是真情流露——算你過關。”凌空子瞪著眼睛還要爭論,被十八公一把按住肩膀——拂雲叟適時敲響了詩鐘,朗聲道:“松風閣詩話暫停!太白星君,輪到您了。”
太白金星搖著摺扇從池畔起身,笑呵呵地走到詩案前。他不急著提筆,先是環顧四周——池中溫泉氤氳,水上荷花輕轉,遠處杏花林在月光下如一片淡金色的霧靄,銀杏樹梢掛著一盞孤零零的蛛絲燈籠,寶蓮燈的光從竹屋窗欞中遠遠地鋪過來在池面上架起一道極淡的七彩橋。他搖著扇子想了片刻,忽然合扇一擊,提筆寫道:濯垢泉邊夜,清輝滿竹臺。荷香隨水散,杏影入杯來。星落千峰外,詩成一鑑開。何須尋閬苑,此地即蓬萊。落款處畫了個極小極淡的星斗符號——那是太白金星的私人印章。筆落鐘鳴,滿池賓客齊齊鼓掌。鎮元子放下竹笛拍著膝蓋笑道:“此詩妙在後四句!‘星落千峰外’是星君的胸襟,‘詩成一鑑開’是星君的才情——末了說濯垢泉便是蓬萊,這一句足夠刻在溫泉池畔的石碑上!”哪吒涉水過來湊熱鬧,嚷著“星君你這首比我預想的還好,我得趕緊把我那首藏起來,太丟人了”,八戒的聲音遠遠從廚房方向傳來——“你那首諷刺俺老豬的《鴨腿吟》必須當眾念!俺的詩還沒寫出來,你等著!”沙僧在記錄旁批道:“太白星君之作,雍容清雅,收尾以濯垢泉為蓬萊,實為全場詩眼。星君自言此詩乃觀池中荷影偶得,可見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另:哪吒三太子自稱詩作不如星君,欲藏拙。此記錄可作為三太子未登臺之正式說明。”
詩會正酣時,一道極淡極輕的七彩光暈忽然從竹屋方向漫了過來,在溫泉池面上鋪開一層極柔極薄的光毯。三聖母不知什麼時候已坐在了竹臺最邊角的位置,寶蓮燈擱在她膝頭,燈光在池水中投出了幾行極清雅的字跡。詩曰:山深不見日,燈在夜猶明。照我階前草,還君鬢畔星。光微心自暖,影淡室偏清。莫問歸何處,此間即玉京。池畔安靜了一瞬。太白金星放下摺扇,輕聲對身旁的鎮元子道:“以光為詩,不著一個‘禪’字卻字字是禪。頷聯‘照我階前草’對‘還君鬢畔星’——光是無情的,人心是暖的。”鎮元子點頭不語。孤直公沉默良久,罕見地沒有發表任何點評——只是端起面前的松針茶對三聖母遙遙一敬。沙僧在記錄旁批道:“三聖母以寶蓮燈光投詩於水面,以光為墨,以水為紙,不需紙筆。光本無情,照在心人則暖。此詩雖短,勝過千言。另:詩中所言‘階前草’,乃灌江口老槐樹下之野蘭花也。此花被三聖母移栽至溫泉池畔,今夜寶蓮燈光照之,花開正盛,與詩中‘階前草’遙相呼應。楊二郎若在場,當以此句為榮。”
詩作漸入佳境時,一道極清亮極悠長的鹿鳴忽然從靈植園方向穿透月色飄入竹臺。白鹿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溫泉池畔的杏花樹下,鹿角上挑著一隻極小的蛛絲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詩”字。它不會作詩,但它將今夜詩會上所有被吟誦過的詩句都變成了靈植園的花語——十八公的沙鷗詩意化作一株新開的白鶴靈芝,太白金星的蓬萊詩意化作一簇夜光忍冬,三聖母的玉京詩意化作一朵在月光下自行綻放的九品睡蓮。當它用鹿角極輕極慢地在老松樹上蹭過最後一下時,滿樹松針同時發出一聲極悠遠極清越的松濤,那是松樹用自己的年輪為今夜的詩歌打出的節拍。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記道:“白鹿不會寫詩。但它把所有人的詩都變成了花。我覺得這就是它的詩——不是用字寫的,是用花寫的。杏仙姐姐說白鹿以前在比丘國時只會用鹿角撞門,現在它會用鹿角給花分類了。四老爭執誰的詩更好時,白鹿走到他們中間,用鹿角給每位樹仙送了一朵花。爭執就停了。不是花有多美——是送花的人壓根沒想過要評高低。它只是覺得每首詩都該有一朵花。”
詩會接近尾聲時,一件讓缺耳小狐差點從石墩子上掉下來的事發生了。大鵬悄無聲息地從鷹愁澗風口走了過來,走到沙僧的記錄案前,沒有拿筆,只是俯身在沙僧耳邊極低極低地說了一句話。沙僧愣了一瞬,然後提起筆在記錄捲上替他寫了一行字。那是大鵬此生第一首詩,也是唯一一首。詩曰:風起青冥外,扶搖九萬程。雲開因翅影,日落為孤鳴。不向天邊去,偏從此處停。人間有燈火,何必問蓬瀛。詩後附了一句沙僧用極小字寫的註釋——“大鵬口述,沙僧代筆。不言悲歡,只言停駐。不言悔悟,只言燈火。”缺耳小狐在畫角上添了一行小字:“大鵬師兄也作詩了。不是用嘴說的——他不好意思念出聲。他趴在沙僧師兄耳邊說的。沙僧師兄替他寫了下來。我覺得這首詩不是在寫翅膀——是在寫他為什麼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