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濯垢泉的秋日，是從銀杏樹的第一片葉子變黃開始的。立秋後第十三日清晨，缺耳小狐照例趴在銀杏樹下的石墩子上整理晨間採編筆記，忽然一片扇形的金黃落葉打著旋兒從枝頭飄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正在寫的那頁小本本上。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去——滿樹濃翠中不知什麼時候已悄悄染上了一抹極淡極透的金黃色，像有人趁夜色在葉尖上點了一滴液態的陽光。白鹿第一個感知到了秋的氣息——它站在靈植園的老松樹下仰頭長鳴了一聲，鹿鳴悠遠清越，震得松針簌簌落了一陣金雨。百花仙子從藥圃中直起腰來輕聲說了句“這麼快便立秋了”，轉身吩咐黃風怪把倉庫裡的竹匾搬出來晾曬。杏仙翻開賬冊找到秋季採購那一頁，開始逐條核對釀酒所需的各項物料。靈植園中更是忙得不可開交，數人幫著白鹿搶收最後一批夏藥，白鹿用鹿角推著裝滿竹筐的小木車在田埂上小跑，蹄聲急促卻穩當，竹筐中的靈芝與茯苓堆得冒了尖。
立秋後第十七日，銀杏葉正式開始落了。先是樹冠最高處那幾片最早變黃的葉子，在某個無風的清晨極安靜極緩慢地脫離枝頭，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石地上，鋪成一層薄薄的金色絨毯。然後落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銀杏樹攢了整個夏天的金黃終於找到了出口。等到立秋後第二十五日，已是滿樹金黃，滿地黃葉。
這一日清晨，唐格從禪房中醒來時發現枕邊多了一片銀杏葉。那葉子顯是從窗欞縫隙中飄進來的，不知被哪陣夜風託著穿過了大殿、穿過了走廊、穿過了禪房的門縫，最後恰好落在他的枕邊。他拈起那片葉子對著晨光看了片刻，葉脈在光線下清晰如地圖上的河流，每一道分叉都精確而優雅。他極淡地笑了一下，將葉子收入袖中，起身更衣，拿起靠在禪房門後的兩把竹掃帚——一把是舊的，竹柄已被磨得光滑溫潤；一把是新的，竹柄上還帶著淡淡的青皮色——朝銀杏樹下走去。
銀杏樹下，女兒國國王已經在了。她今日沒有穿朝服，只著了一身極素淨的杏色秋衫，長髮用那根杏枝鬆鬆綰了個髻，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皙的手臂。她手中也拿著一把竹掃帚，正彎腰將樹根周圍昨夜落下的銀杏葉輕輕掃攏。她的動作極輕極慢，不像在幹活，倒像在給樹梳頭。銀杏葉在她掃帚下發出沙沙的細響，那聲音與春日杏花飄落時的簌簌聲不同——更沉，更穩，帶著只有經歷過整整一個夏天之後才會有的厚實與從容。
唐格走到她身旁，沒有說話，只是將另一把新掃帚輕輕靠在她掃帚旁邊的樹幹上，然後拿起舊掃帚，從樹的另一側開始掃起。兩個人一左一右，掃帚起落間沒有交談，只有沙沙的葉響、遠處鷹愁澗的水聲，和溫泉池畔隱約傳來的敖聽心晨練時龍尾掃過水麵的嘩嘩聲。他們已掃了小半個時辰，樹下的金黃漸漸被攏成了幾座整齊的落葉堆，樹根周圍重新露出了那片鋪著女兒國五色土的泥土。
缺耳小狐抱著小本本趴在遠處那塊石墩子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衝上去採訪，只是遠遠地畫了一幅極簡的速寫——銀杏樹下兩把掃帚兩個背影，一左一右，一人光頭上落了一片新葉，一人髮間簪著那根永不離身的杏花枝。畫角上只寫了幾個字：“師父和國王姐姐在掃銀杏葉。他們不說話。但我覺得不說話就是最好的話。”
良久，國王直起腰來，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她看著面前那幾堆被她掃攏的銀杏葉，忽然開口了，聲音極輕極柔，像是怕驚落更多葉子：“御花園那株老銀杏，每年秋天都會落好多葉子。寡人從前一個人掃，掃不完。太師每次都說讓宮女們掃，寡人偏不讓——那株銀杏是寡人即位那年親手種的，它的葉子只能寡人自己掃。但每年掃到最後，總有幾片葉子被風吹到御花園外面去，追不回來。”
唐格沒有接話。他將掃帚靠在樹幹上，雙手合十，安靜地看著她。他知道她還沒說完。她低頭用掃帚尖輕輕撥了撥面前那堆落葉，幾片葉子被微風掀起又落下，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極細極密的銀色葉脈。她繼續道：“今年我在濯垢泉掃銀杏葉——旁邊多了一個人。這大概就是當年大殿前那個香囊的意義，是五六年之約的意義。不是讓我不再掃葉子，是讓我掃葉子的時候有人陪著。”
唐格微微一笑，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完整的銀杏葉。那葉子脈絡清晰，形狀完美，沒有一絲蟲蛀或枯斑。他將葉子輕輕放在國王手心，葉子還帶著晨露的微涼和泥土的氣息。國王低頭看著掌中那片葉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沒有將葉子放進落葉堆，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本詩集——那是杏仙送她的，封面用杏花瓣染的紙裝訂而成，扉頁上寫著“濯垢泉詩集”，裡面收集了歷次溫泉詩會的優秀作品，有十八公的沙鷗詩、太白金星的蓬萊詩、三聖母的光影詩，還有大鵬那首由沙僧代筆的停駐詩。她將詩集翻開，找到其中一頁，將那片銀杏葉極輕極柔地夾了進去。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道：“國王姐姐把銀杏葉夾進了詩集裡。夾在哪一頁呢？我沒看清。但我知道那本詩集裡不只有詩了——還有銀杏葉，還有泥土，還有秋天。太師奶奶以前跟我說過，國王姐姐在女兒國時每次想師父了就會翻那本舊帛書。現在她不用翻了——因為讓她想念的人就在她旁邊，拿著掃帚，掃她沒掃完的落葉。”
秋風忽然大了一些，將一堆剛掃攏的銀杏葉吹散了幾片。缺耳小狐正要跳下石墩子去追，卻見唐格和國王同時彎下了腰——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各自追了兩三片，然後在樹根旁重新聚攏時兩人手中各捏著四五片落葉，相視一笑，將葉子放回落葉堆中。缺耳小狐沒有畫這一幕。他只是在小本本上寫道：“剛才風把落葉吹散了。師父和國王姐姐一起去追。我沒畫——因為有些畫面不需要畫，知道它發生了就夠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那幾片被追回來的葉子沒有被放進落葉堆，被國王姐姐收進了另一個小布袋裡。布袋上繡著銀杏葉，和去年她送師父的那個香囊用的是同一種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