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24章 冬(1)

作者:楊仕海·8小時前

話說那濯垢泉的冬天,是從溫泉池面上升起的第一縷白霧開始的。立冬後沒幾日,鷹愁澗的水聲便收斂了大半——不是乾涸,是澗水在巖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水從冰殼下流過時聲音變得悶悶的,像有人給整條山澗蒙了一面鼓。靈植園的藥圃被百花仙子用蛛絲混著稻草編成的保溫簾細細蓋了一層,簾角用白鹿銜來的鵝卵石壓得整整齊齊,遠遠望去像給大地蓋了一床素色的棉被。銀杏樹的葉子已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互相敲擊,發出極清脆極空靈的咔咔聲,像有人在樹梢上輕輕敲著木魚。

缺耳小狐是道場中第一個發現下雪的人。這日清晨他照例趴在銀杏樹下石墩子上翻開小本本,一片極小的雪花輕輕落在他鼻尖上,涼得他打了個噴嚏,小本本上剛寫的那行字被噴嚏震歪了筆畫。他惱火地揉了揉鼻子正準備重寫,抬起頭時卻愣住了——天空中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極細極密的白點,像有人把天上的雲朵撕成了碎末一把一把地往下撒。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蹭地從石墩子上彈起來,赤著腳在青石地上邊跑邊喊,聲音穿透了杏花林和溫泉池,直衝道場大殿和廚房和靈植園和鷹愁澗:“下雪了!下雪了!三界論壇上說濯垢泉不會下雪——它下了!”

整個道場在片刻之間沸騰了起來。來自車遲國的少年們赤著腳衝出道場大殿,大呼小叫地在青石地上踩出第一串腳印;鳳仙郡的農家子弟們不慌不忙地走到靈植園門口仰頭看天,用祖輩傳下來的農諺互相印證這場雪是豐年的預兆。靈兒從慈幼堂衝出來時連道袍都沒來得及繫好,小花妖小花踉踉蹌蹌跟在後面,豹妖小石頭裹著一條毯子就滾了出來。靈兒站在杏花林中張開雙臂仰頭對著漫天飛雪咯咯直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舌頭上,她嚐了嚐然後大聲宣佈“雪是沒有味道的”,那語氣中的權威感與當年在大殿上宣佈“我已經長大了——七歲了”如出一轍。

不到半個時辰,靈兒已在銀杏樹下堆起了一個雪人。那雪人歪歪扭扭的,底座比身子還小導致整體嚴重傾斜,兩顆黑石子當眼睛一大一小,一根彎樹枝當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最要命的是頭頂——靈兒不知從哪撿了一塊圓溜溜的白色鵝卵石放在雪人光禿禿的頭頂上。缺耳小狐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忽然耳朵一豎恍然大悟——那個雪人有鵝卵石光頭,有咧到耳根的歪嘴笑,還有一件用枯杏花枝歪歪扭扭插成的袈裟。這分明是唐格。

“靈兒師妹,這雪人是——”缺耳小狐話還沒問完,靈兒已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大聲宣佈:“是師父!你們看——光頭,袈裟,笑起來嘴歪歪的。一模一樣!”唐格恰好從大殿中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他走到銀杏樹下看了看那個雪人,又看了看自己袈裟上被靈兒蹭上去的雪沫,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手中那杯熱茶輕輕放在雪人面前,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雪人也是眾生——給他一杯熱茶暖暖身子。”靈兒笑得彎下了腰,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飛速記錄:“靈兒堆了個雪人說那是師父。師父給雪人倒了杯熱茶。雪人沒喝——但師父說雪人也是眾生。我覺得等春天雪化了,這杯茶會滲進銀杏樹根裡,銀杏樹會記得。”他畫完了雪人又在紙角上加了一行小字:“另:雪人頭頂那塊鵝卵石是白鹿從靈植園門口叼過來的。白鹿大概想說——雪人師父也需要杏木牌。”

午後,後山演武場方向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缺耳小狐抱著小本本衝到演武場時,被眼前的陣仗驚得嘴都合不攏——孫悟空正站在演武場正中央最高的那棵老槐樹上,金箍棒橫在手中,猴臉上掛著缺耳小狐只在面對十萬天兵時才見過的興奮笑容。他身後密密麻麻站著幾十個分身,每個分身手中都攥著兩團捏得瓷實的雪球。而他的對面,是道場中所有年輕弟子組成的聯軍——念恩擔任總指揮,車遲國的少年們組成左翼攻勢,鳳仙郡的農家子弟利用地形優勢在右側山坡上構築了雪球彈藥生產線,靈兒擔任游擊隊長帶著慈幼堂的小孩子們在戰場邊緣靈活騷擾。連白鹿都被拉了壯丁——它站在聯軍後方用鹿角奮力地將一堆堆雪攏成彈藥堆,每攏一堆便用鹿尾掃一下,那動作與驅蟲時一模一樣只是物件從害蟲變成了雪。沙僧端坐在演武場邊的石凳上,膝頭攤著日記本,右手握筆,面前還放著一杯熱茶。他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標題:“第一屆濯垢泉道場雪仗紀實”,然後繼續寫道:“大師兄出動分身四十九個,弟子聯軍人數佔優但戰術尚顯稚嫩。左翼車遲國弟子攻勢兇猛,然過於冒進,已被大師兄以誘敵深入之計全殲三次。白鹿負責彈藥供應,表現優異,擬授予‘雪仗模範後勤’稱號。”

雪仗從午時直打到申時。最終以孫悟空主動認輸告終——不是打不過,是他看到念恩的左翼小分隊被自己三個分身圍堵在演武場角落的雪坑裡,幾個人滿頭滿臉全是雪渣子卻還在拼命團雪球,嘴裡還喊著“不能給師父丟臉”,忽然哈哈大笑,將金箍棒收回耳中,所有分身同時化作毫毛飛回腦後。他走到雪坑前把念恩和幾個弟子一個一個拽出來,替他們拍掉衣領裡的雪沫,說了句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極正經的話:“不錯。輸人不輸陣,這比打贏了還強。”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道:“大師兄主動認輸了。他說‘輸人不輸陣’。念恩從雪坑裡爬出來的時候臉上全是雪,但眼睛在發光。我覺得大師兄今天不是在打雪仗——他是在教課。教的是‘怎麼輸’。他自己從來沒學過這個——但他想讓師弟們會。”

後山雪仗正酣時,廚房後門發生了一起被沙僧“及時發現並制止”的未遂事件。八戒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雪仗吸引,偷偷抱著一大包用蛛絲裹得嚴嚴實實的烤肉溜到靈植園後面的小山坡上,找了棵歪脖子杏樹當標記,蹲在樹下用釘耙刨了個雪坑,將烤肉埋了進去,又細心地用雪蓋好,拍了拍鬆軟的雪面,豬臉上露出一個運籌帷幄的笑容自言自語道:“等明年開春挖出來——那就是窖藏一冬的老壇烤肉。比蠍子精那毒菌湯不強多了?”他剛站起身還沒來得及欣賞自己的傑作,後領便被一隻沉穩有力的手輕輕拎住了。沙僧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左手拎著八戒的後領,右手還握著毛筆——日記本上剛記完雪仗戰況,筆鋒一轉便多了一行字:“巡邏途中發現二師兄在靈植園後山偷埋烤肉。已制止。烤肉沒收。擬於今晚加菜。”八戒的慘叫聲穿透了整座後山驚得白鹿豎起了耳朵。

黃昏時分,雪漸漸小了。銀杏樹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溫泉池畔暖閣中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座竹木小築烘得暖如春日。杏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小炭爐上煮著一壺杏花春,酒香混著窗外雪後清冽的空氣,在暖閣中緩緩瀰漫。百花仙子挨著她坐著,手中捧著一隻粗陶茶盞,盞中是忍冬花茶,熱氣嫋嫋。兩人沒有多說話,只是偶爾抬頭交換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三聖母坐在暖閣最內側,將寶蓮燈擱在膝頭,燈光透過窗欞灑在外面的雪地上,映出一幅又一幅極清雅極靈動的光影畫卷——時而是一隻翹著尾巴的狐狸,時而是滿頭銀杏葉的沙僧,時而是扛著釘耙在雪地裡打滾的八戒。

忽然暖閣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一隻毛茸茸的熊爪伸了進來。黑熊精端著一隻碩大的鐵木托盤小心翼翼側身擠進門來,托盤上碼著七八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他甕聲甕氣地道:“雪天吃這個暖和。俺老熊在雪地裡埋了半日炭火,烤透了的。”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也從雪地裡溜進了暖閣,尾巴上還掛著沒抖乾淨的雪沫子,趴在暖閣地板上一邊剝紅薯皮一邊將今夜的畫面畫進小本本里:“黑熊師兄在雪地裡埋了炭火烤紅薯,他說這叫‘雪地炭烤’,是雪天才有的吃法。紅薯很甜,二師兄吃了四個——他剛才因為埋烤肉被抓還在哀嚎,現在不嚎了。杏仙姐姐說這是二師兄這個冬天吃的第七輪烤紅薯。白鹿也分了一塊,是用鹿角自己叉著在炭爐上烤的。”

夜深了,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缺耳小狐從暖閣出來,路過道場大殿門口時發現偏廳的燈還亮著。沙僧獨自坐在偏廳窗下,面前攤著日記本,手中握著筆,卻沒有在寫。他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映成銀白色的雪地出神。缺耳小狐躡手躡腳地湊過去,看清了他日記本上剛寫下的一行字:“濯垢泉的冬天不冷。不是因為溫泉——是因為人多。我以前在流沙河的冬天是一個人在冰水裡過的。現在不一樣了。”

唐格裹著袈裟坐在暖閣正中央,光頭上還沾著幾片弟子們惡作劇彈上去的雪沫。十二位夫人輪流給他塞熱酒——國王塞的是女兒國特供的桂花陳釀,杏仙端的是杏花春的限量版冬釀,白骨精面無表情地遞過一杯藥酒說是驅寒的,蠍子精緊接著遞來另一杯說是解毒的喝了白骨那杯必須喝我這杯否則藥性相沖,兩人難得沒有互哼只是同時別過臉去。敖聽心遞來一隻龍鱗杯裝的深海玄冰酒,鐵扇公主直接拍了一碗火棗酒在案几上。唐格一一接過一一飲盡,面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慈悲為懷錶情,耳朵尖卻已悄悄紅了一片。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畫下了這一幕:暖閣中燈火昏黃,窗外雪光如銀,唐格被塞了無數杯酒後耳朵通紅,但依舊面帶微笑端坐於暖閣中央,夫人們圍坐四周各自端著各自的酒杯,臉上帶著只有冬天暖閣裡才會有的那種慵懶而滿足的笑容。畫角上只寫了四個字:“冬天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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