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濯垢泉的冬去春來,四季輪了一回又一回。鐵扇公主當初說要在濯垢泉和翠雲山之間兩頭跑時,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這一跑竟跑出了個固定的節奏——每年春天杏花開時她準時駕著避火罩落在道場山門外,牛魔王挑著兩壇火棗酒跟在後面,紅孩兒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頭。夏天她便泡在溫泉池畔那方專屬於她的竹木暖閣裡,偶爾回翠雲山檢查一下芭蕉洞的留守小妖們有沒有把洞府打掃乾淨。秋天銀杏葉落時她坐在銀杏樹下與女兒國國王喝茶,兩人一聊便是一個下午。直到入冬第一場雪落下來,她才依依不捨地收拾包袱回翠雲山過年。
起初只是每年春天來住一陣子,漸漸地春天變成了春天加夏天,夏天又拖到了秋天。牛魔王有一次掰著手指算了算,發現自家夫人一年裡有大半年住在濯垢泉,回翠雲山倒像是做客。他憨憨地跑去跟鐵扇公主說“老婆你乾脆把芭蕉洞搬過來算了”,被鐵扇公主一扇子扇出了好幾裡遠,但他嘿嘿笑著又飛了回來——方向沒錯,直接落回了濯垢泉的溫泉池畔。
缺耳小狐對這一家人的到來早已習以為常。他在晨間採編筆記中專設了一個“鐵扇公主殿下專屬竹屋”的巡查專案,每日清晨路過竹屋時便探頭往裡望一眼。竹屋中陳設極簡:一張竹榻,一方石案,一把鐵扇斜靠在牆角。鐵扇公主在濯垢泉從不揮扇——不是不想揮,是沒東西可扇。她總不能對著杏花林扇三昧真火,杏仙會跟她急。
去歲入秋後的某一日,鐵扇公主正在銀杏樹下與女兒國國王喝茶。小石桌上擱著一壺剛沏的忍冬茶和兩碟杏花糕,銀杏葉正黃得鋪天蓋地,偶爾幾片落在茶杯裡,國王只是微笑著用茶蓋輕輕撥開。兩人從午後直聊到暮色四合,從紅孩兒的功課聊到牛魔王的酒量,從翠雲山的留守小妖聊到濯垢泉新收的凡間弟子。
缺耳小狐當時正趴在旁邊石墩子上整理當天的採編筆記,耳朵卻豎得筆直。他聽到鐵扇公主忽然放下茶杯,望著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讓他差點把筆掉在地上的話。“陛下,我雖然不參與那些名分——不拿杏木牌,不穿婚袍,不籤那份婚約。但這裡是我除了翠雲山之外的第二個家。紅孩兒也喜歡這裡——他說杏花林裡的蝴蝶比落伽山的多。落伽山的蝴蝶全是金翅銀鱗的靈蝶,好看是好看,但一靠近就飛。濯垢泉的蝴蝶不怕人,會停在紅孩兒的鼻尖上。他從小到大跟我分開那麼多次,從沒說過想念哪裡。去歲春天他在杏花林裡追了一下午蝴蝶,晚上回竹屋時跟我說——娘,我覺得這裡也是家。”
缺耳小狐趕緊將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他邊記邊想——鐵扇公主說濯垢泉是她除了翠雲山之外的第二個家。其實哪有什麼第一第二,家不分排名。就像師父說的,同心互拜不排先後,每個人在彼此心中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鐵扇公主的位置,不在婚約上,但在銀杏樹下那把她專屬的藤編靠背椅裡——那把椅子是杏仙專門為她編的,編了整整三日,坐墊裡塞的是曬乾的火棗葉,靠背的弧度恰好能容下她常年揹負芭蕉扇的肩胛骨。
當日晚飯時分,牛魔王挑著兩壇新釀的火棗酒走進了道場廚房。他每次來濯垢泉都要親自下廚烤肉——用的是紅孩兒的三昧真火,烤的是黑熊精從後山獵來的野山豬,刷的是蠍子精特製的暗香烤肉醬。這道菜如今已是濯垢泉宴席的保留節目,被缺耳小狐評為“濯垢泉十大名菜”之一。牛魔王蹲在烤爐前一邊翻著肉串一邊憨聲憨氣地嘟囔道:“老婆三天兩頭往濯垢泉跑,俺老牛也只好跟著跑。跑著跑著,翠雲山跟濯垢泉都快成鄰居了。也好——濯垢泉的烤肉確實比翠雲山的好吃。主要是有這個醬。”蠍子精面無表情地又舀了一勺暗香烤肉醬放在他手邊,尾巴在身後極輕極快地搖了搖。
鐵扇公主正在幫杏仙擺碗筷,聞言白了他一眼。但轉頭看見唐格從大殿中走出來時,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到唐格面前,難得地收起了那副豪爽粗放的嗓門,語氣平緩而鄭重:“唐長老,我雖然不參與那些名分,但你是紅孩兒的救命恩人,是我和老牛這輩子欠了大人情的人。我在這裡有間屋子,每年春天杏花開時我都會來。這便夠了。我從來不覺得我該要什麼名分——我只要這把鑰匙。”她從腰間解下一把竹製的小鑰匙,那是杏仙為她特製的竹屋門匙,匙柄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芭蕉葉。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道:“鐵扇公主殿下說她不參與名分。但她的鑰匙扣上掛著濯垢泉竹屋的門匙。杏仙姐姐說,這把鑰匙是道場唯一一把竹製的門匙——因為鐵扇公主說金屬鑰匙太重,扇扇子時不方便。我覺得這就是名分——不是寫在婚約上的,是刻在鑰匙柄上的。”
這日午後,鐵扇公主正盤膝坐在銀杏樹下翻看紅孩兒的功課。紅孩兒在落伽山除了修行還得完成觀音菩薩佈置的文化課作業,最近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家》。紅孩兒趴在石桌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道:“我有兩個家。一個在翠雲山芭蕉洞,那裡有爹和娘,有滿山的三昧真火和吃不完的火棗。另一個在濯垢泉,那裡有唐師父和十二位師孃——不對,加上我娘是十三位——還有缺耳小狐師兄、靈兒師妹、白鹿師兄、大鵬師伯。濯垢泉的杏花林裡有蝴蝶,蝴蝶不怕人。我喜歡追蝴蝶,靈兒說我是追蝴蝶小能手。”
鐵扇公主看到這裡時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她提筆在作文末尾批了一行字:“以後不用數有幾位師孃了——你娘雖然不穿婚袍,但你永遠是這個家的一員。”筆落,一片銀杏葉恰好落在硯臺旁,她將葉子夾進紅孩兒的作文本里,合上。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畫下了這一幕——銀杏樹下,鐵扇公主合上紅孩兒的作文字,作文字封面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畫角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寫道:“今天鐵扇公主殿下批改了紅孩兒師兄的作文。紅孩兒師兄寫濯垢泉的蝴蝶不怕人。我覺得這句話很厲害——蝴蝶怕人是因為人抓它們,蝴蝶不怕濯垢泉的人是因為這裡沒人抓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