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41章 靈兒的新問題(1)

作者:楊仕海·9小時前

話說那濯垢泉的秋日將盡,銀杏葉已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片最倔強的金黃還掛在枝頭。這一日清晨的早課,唐格原本打算講完《破戒之道入門》最後一章“規矩與自在”的收尾段落,然後便放弟子們去幫百花仙子搶收靈植園最後一批秋藥。他盤膝坐於大殿正中央的石臺前,手中端著那杯永遠也喝不完的忍冬茶,面前攤著沙僧昨夜送來的早課記錄初稿,正講到“規矩不是寫在牆上的禁令,是每個人心裡自己立的那根準繩”時,一隻小手從第一排蒲團上高高舉了起來。

靈兒。她如今已長高了不少,那件七姐妹用蛛絲邊角料縫的淡青色小道袍袖口已放了一次邊,杏木牌依舊掛在胸前閃閃發亮。她舉手時整個人從蒲團上微微欠起身子,指尖繃得筆直,那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與當年在大殿中對唐格說“我已經長大了——七歲了”時如出一轍。

唐格放下茶杯,衝她點了點頭。靈兒站起身來,合十行禮,然後問了一個讓滿堂弟子瞬間安靜下來的問題:“師父,你說過破戒之道是一輩子的修行。那等你老了、師孃們老了、大師兄他們老了——濯垢泉怎麼辦?”

大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銀杏葉落在青石地上的聲音。這個問題太突然了,突然到連平時最能接話的八戒都愣住了——他正偷偷在蒲團底下剝著一顆從靈植園順來的烤栗子,聽到這句話時栗子殼卡在手指間忘了動。悟空倚在門框上,猴臉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來,金箍棒在耳中極輕極細地嗡了一聲。沙僧的筆停在了半空中,墨汁從筆尖緩緩凝聚,滴落在宣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坐在角落裡旁聽的女兒國國王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靈兒那張認真得近乎嚴肅的小臉上。

唐格沉默了好一陣。那沉默不長不短,恰好是讓滿殿弟子都意識到這個問題分量幾何的時間。他看著靈兒那雙清澈得能映出杏花影子的眼睛,想起當年在比丘國鵝籠裡第一次看到她時,這雙眼睛裡全是恐懼。如今這雙眼睛裡有了光,有了堅定,有了對師父終將老去這件事的隱隱擔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將茶杯輕輕擱在石臺上,雙手合十,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所以為師建了道場,收了你們。破戒之道不是一個聖佛的專利——是每一個願意為自己選擇負責的人都能走的路。為師會老,為師的道場不會老。因為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道場。”

他頓了頓,看著靈兒胸前的杏木牌,語氣忽然放得更輕了些。那輕不是不鄭重,是不需要大聲——有些話越大聲越假,越輕越真:“你杏木牌上那個‘愛’字,為師刻的時候想的是——有一天這個小女孩會長大,會有自己的弟子,會在她的弟子犯錯時替他們擋在前面,會在她的弟子迷茫時告訴他們‘不用怕,我師父當年也是這樣教我的’。到了那一天,為師便算沒有白收你。道場不在磚瓦,在傳承。傳承不在經卷,在你們每一個人將來怎麼教自己的弟子。”

靈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是真的聽懂了,還是隻是記住了,沒有人知道。但她點頭的幅度與頻率,與沙僧在早課上聽到唐格講出精妙佛理時微微頷首的動作如出一轍——那是沙僧教她的。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道:“靈兒師妹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安靜的問題。師父說他會老,但道場不會老。我覺得靈兒師妹不是在擔心師父老了怎麼辦——她是怕師父老了以後沒人記得師父。師父說‘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道場’。我覺得這句話就是答案——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師父教的東西,道場就在。靈兒師妹點頭時和沙僧師兄一模一樣,這是沙僧師兄教的。他在濯垢泉教了好多學生,每個學生點頭時都會像他——這就是傳承。”

當晚,唐格獨自坐在銀杏樹下。樹上的葉子已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疏朗的影子,那口空木箱敞著蓋放在樹下,箱中積了厚厚一層秋葉。他正藉著寶蓮燈從竹屋窗欞中遠遠鋪過來的七彩微光翻看沙僧今日記錄的早課紀要,沙僧將靈兒的問題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末尾附了一句極簡短的批註:“此問甚佳。弟子記錄時筆尖微顫——非懼,乃感。道場後繼有人。”唐格看著這句批註微微一笑,將日記本合上。

便在此時,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從杏花林方向傳來。靈兒赤著腳踩在鋪滿銀杏葉的青石小徑上,手裡捏著什麼東西,跑到唐格面前時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墨漬,顯是剛從慈幼堂的書桌前跑過來。她微微喘著氣,將手中捏著的東西遞到唐格面前——是一片剛剛落下的銀杏葉。葉片還帶著夜露的微涼和泥土的氣息,葉脈在寶蓮燈的光暈下清晰如地圖上的河流。葉面上用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極其用力的字跡寫著一句話:“師父,我會好好長大。”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已趴在不遠處的石墩子上。他今晚沒有畫畫,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後來他在畫紀中寫道:“今晚靈兒師妹跑到銀杏樹下,給了師父一片銀杏葉。葉子上面寫著一句話——‘師父,我會好好長大。’靈兒師妹用的是沙僧師兄教她的懸腕法,所以字雖然歪但每一筆都很穩。那片銀杏葉被師父收進了袖子裡,和當年國王姐姐送他的香囊放在一起。我覺得這就是濯垢泉的傳承——不是寫在經卷上的,是寫在銀杏葉上的。一個傳一個,一片傳一片。”

唐格低頭看著掌中那片銀杏葉,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來,將葉子極輕極仔細地收入袖中,與那隻洗得發白的舊香囊放在一起。他對靈兒道:“以後每年秋天銀杏葉落時,你若有新的答案,便重新寫一片給我。不用多,每年一片。為師留著——等為師老了,拿出來看。”

靈兒用力點了點頭。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頭問了一句極認真卻讓缺耳小狐差點從石墩子上滾下來的話:“師父,那等我變成師孃那麼大的時候,我能收徒弟嗎?能像你一樣,在大殿裡給他們講‘規矩不是寫在牆上的禁令’嗎?”

唐格愣了一下,然後雙手合十,面上那標準的慈悲為懷錶情之下浮起一個極淡卻極真的笑,語調間竟帶上了幾分沙僧式的板正:“收。濯垢泉的規矩——弟子收不收徒,不看年紀,看能不能在對方心裡種下那顆種子。那顆種子——”他指了指靈兒胸前那塊刻著“愛”字的杏木牌,“你早就有了。靈兒,你杏木牌上的字是‘愛’。為師刻這個字的時候想的是——有一天你自己也會刻杏木牌,你會把這個字刻在你的弟子身上,然後告訴他們,這個字的來歷。”他說完便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慈悲為懷的得道高僧模樣,但從袖中取出那片銀杏葉時,手指極輕極穩地在葉面上摩挲了一下。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畫下了這一幕——月光下銀杏樹前,靈兒踮著腳尖把銀杏葉遞給唐格,唐格彎腰接過,兩人的側影恰好被寶蓮燈的七彩光暈籠在其中。畫角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一如既往地歪,卻歪得格外用力:“今天靈兒師妹問師父——等我變成師孃那麼大的時候能收徒弟嗎。師父說能。說那顆種子她早就有了。靈兒師妹跑回去時赤著腳踩在銀杏葉上,聲音很好聽。我忽然想起來,師父當年在比丘國鵝籠裡把她抱出來時,她也是赤著腳。那時候她的腳上全是汙泥。現在她的腳上全是銀杏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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