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42章 白骨精的回憶(1)

作者:楊仕海·6天前

夜已深了。濯垢泉的秋夜與別處不同——別處的秋夜是涼的,這裡的秋夜卻是溫的。溫泉池面的水汽在月光下緩緩蒸騰,如一層極薄的乳白紗幔,將整座山谷籠在一片朦朧的暖意中。遠處的杏花林已沉入夢鄉,三百六十株杏樹在夜色中安靜地呼吸,偶爾有一兩片遲落的葉子被夜風輕輕摘下,打著旋兒落在青石小徑上。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寶蓮燈的七彩微光中投出疏朗的影子,影子恰好落在樹下那口敞著蓋的空木箱上。

白骨精坐在道場大殿的露臺邊緣。這個位置是她專屬的——大殿最高處,視野最開闊,能一眼望盡整座濯垢泉。從銀杏樹到杏花林,從溫泉池到鷹愁澗,從靈植園到黑院石屋,每一個角落都在她的視線之內。守夜這件差事,她已做了許多年。當年唐格剛建道場時問她願不願意管後勤,她說管後勤可以,但每晚的守夜必須由她來。唐格問為什麼,她只說了一句:“白虎嶺上沒有人守夜,所以我成了白骨。”從那以後,道場大殿的露臺便是她每夜必至的地方。無論颳風下雨,無論春夏秋冬,她每晚都坐在這裡,白骨簪插在髮髻中,白骨靈光在周身隱隱流轉。

唐格走過來時她聽到了腳步聲,但沒有回頭。他走到她身旁,極自然地在露臺邊緣盤膝坐下,袈裟的下襬垂在露臺外,被夜風輕輕吹動。兩人之間隔了約莫一尺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能聽到彼此呼吸卻不會打擾彼此思緒的距離。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深夜來露臺找她了,上一次大概還是黑院暗香配方剛突破的時候,他來告訴她蠍子精在實驗室裡高興得用尾巴連抽了三次石臺。但她知道他不是來談黑院的——今晚的腳步聲比平時慢了幾分,輕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她才能辨識的節奏。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不是無話可說的沉默,是那種不需要說話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沉默。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極輕,帶著幾分只有在深夜獨處時才會流露的回憶之色:“聖僧,你還記得白虎嶺嗎?”唐格沒有轉頭,依舊望著遠處月光下泛著銀輝的杏花林梢,答道:“記得。”

白骨精低下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種被時光打磨了很久之後終於可以平靜地回頭看過去的釋然。“那時候我變作村姑給你送肉包子——我以為你會上當。我準備了十幾套說辭,從‘師父慈悲憐憫’到‘小女子孤苦無依’,從佛門因果到凡間疾苦,每一套都能讓尋常僧人破戒。結果你開口就說‘有肉包子嗎’。我準備的說辭全被你一句話打亂了。”她頓了頓,聲音中帶了一絲極難得的自嘲,“那時候我心想——這和尚不按套路來。”

唐格依舊望著遠方,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他的聲音不高,語調與當年在白虎嶺上接過那隻籃子時一模一樣,像是把那句話又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貧僧確實餓了。”

白骨精沉默了一息,然後低下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髮髻中那支白骨簪——簪上那朵杏花刻痕,是唐格用破戒之力刻上去的。她繼續道:“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你不一般。後來你問我修煉苦不苦——那是我千年來第一次被人問這個問題。再後來你守了我三天的骨劫——那是我千年來第一次被人握著手睡覺。”她將白骨簪從髮髻中輕輕抽出,握在掌中。簪身在月光下流轉著極淡極清的白骨靈光。“我活了千年,騙過無數人,吃過無數人。那些人都怕我,恨我,想殺我,想超度我。只有你在白骨嶺上接過我的籃子,問我有肉包子嗎。只有你問過我——修煉苦不苦。”

她轉頭看著唐格,月光下她的面容依然蒼白如紙,但眼中已經沒有了當年那份空洞。那雙曾經只有白骨磷火閃爍的眼眶中,如今映著寶蓮燈從竹屋窗欞中遠遠鋪來的七彩微光,映著遠處杏花林安靜的輪廓,映著眼前這個光頭和尚沐浴在月光下的側影。“我活了千年,吃過人參果,喝過火棗酒,在黑院裡親手配出了能放倒大師兄的暗香。但我最幸運的事——是在白虎嶺上想請你吃肉包子。”

唐格終於轉過頭來。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合十,不是行禮,只是極尋常地將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那個動作與當年在白虎嶺上接過她遞來的籃子時一模一樣。

白骨精看著那隻手。千年前在白虎嶺,她變作村姑將籃子遞給這個和尚,他伸手接了。千年後在濯垢泉大殿露臺上,她將自己的千年歲月說給他聽,他又伸手了。她將白骨簪輕輕放在他掌心。簪上的杏花刻痕在月光下微微閃爍,與當年他接過籃子時袈裟袖口沾著的那片杏花瓣重疊在一起。不是千年——是每一個他伸手接住她的瞬間,從白虎嶺到濯垢泉,從肉包子到杏花簪。

遠處的鷹愁澗風口上,大鵬的金翅在月下微微一展。他今晚沒有站在風口,而是安靜地盤膝坐在岩石上,頭微微側向大殿露臺的方向。更遠處的黑院石屋中,蠍子精正一個人對著丹爐發呆。她面前的石臺上擱著一顆剛出爐的暗香三號試製品,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拿去找悟空試藥,而是用蠍尾尖極輕極慢地在丹爐壁上刻著什麼。刻完之後她將尾巴收回,面無表情地繼續盯著爐火。缺耳小狐半夜起來去廚房偷杏花糕,路過黑院時遠遠看到了這一幕。他沒敢靠近,只是在小本本上寫道:“今晚白骨姐姐和師父在露臺上坐了很久。蠍子精姐姐一個人在黑院裡刻丹爐,大鵬師兄坐在風口沒有扇翅膀。我不知道他們三個人是不是約好的——但我覺得,今夜濯垢泉的月亮,大概照到了三個從不同方向回家的人。白骨姐姐說她最幸運的事是在白虎嶺上想請師父吃肉包子。我忽然想起,蠍子精姐姐說過的最接近這句話的話是——‘師父,以後打架之前先跟你說一聲’。大鵬師兄說過的最接近這句話的話是——‘有沒有我坐的地方’。他們三個的表達方式不一樣,但意思是一樣的。我活了很久——不對,我活了幾年。以後我還想活很多年。我希望很多年以後,我也能像白骨姐姐一樣,對自己最感激的人說一句——最幸運的事,是在某個地方遇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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