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43章 蠍子精的八百年前(1)

作者:楊仕海·3天前

丹房中的火棗焦甜味比平日更濃了幾分。蠍子精盤腿坐在丹爐前,爐膛裡的文火正慢慢收幹一爐新丹藥的餘溫,石臺上整整齊齊碼著三排剛出爐的暗香三號試製品,每一顆都渾圓如珠,表面流轉著極淡的暗金色紋路。但她今日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拿去找悟空試藥,也沒有用蠍尾在丹爐壁上刻配方編號。她在整理舊物。

丹房角落裡有一隻極舊的木箱,是她當年從毒敵山琵琶洞搬來濯垢泉時順手帶來的。箱子裡裝的不是什麼寶貝——幾件換洗的舊衣裳,幾本從靈山帶出來的手抄經書,一捆用舊了的煉丹筆記,還有一堆她自己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零碎雜物。她本是想找一本舊筆記來核對暗香三號的配方引數,翻著翻著,手指觸到了箱底一團極軟的、磨得幾乎沒了彈性的東西。

她將那團東西抽出來,放在膝頭。那是一段蒲團。蒲草編織的紋路已被磨得幾乎辨認不出了,原本厚實的草芯被壓得極薄極平,邊角參差不齊地翹著斷裂的草梗,顏色從金黃褪成了灰褐。蒲團正中央有一個極明顯的凹陷,那凹陷的形狀不是坐出來的——是一條尾巴,一條倒豎的蠍尾,在漫長的歲月中不經意地在蒲團上來回磨蹭,磨出了一個獨屬於她的印記。她愣愣地看著那個凹陷,八百年前的記憶像被拔了塞子的藥瓶,一股腦全湧了出來。

唐格恰好在這時推開丹房的門。他每隔幾日便來丹房幫蠍子精試新丹藥,今日也是照例來試暗香三號。但他推開門後看到的不是石臺上碼放整齊的新丹,而是蠍子精盤腿坐在角落裡,膝頭放著一團灰撲撲的舊蒲團。她的蠍尾垂在身後一動不動,尾尖的毒鉤在丹爐火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寒芒,但她整個人卻像被什麼擊中了似的,連他推門進來都沒有察覺。

唐格沒有說話。他極輕極慢地在丹爐旁那塊屬於他的蒲團上坐下,位置與蠍子精隔著約莫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恰好是能看清她手中那團蒲團、卻不會打擾她回憶的距離。

蠍子精將蒲團遞給他看。她的手很穩——這雙手煉了八百年丹,配了無數種毒,從沒抖過。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澀得像丹爐裡燒糊了第一爐新配方時冒出的青煙。她道:“這是我在靈山聽經八百年坐的蒲團。我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裡——不是我想坐角落,是前面的蒲團都被佔滿了。那些羅漢、那些尊者、那些比丘,他們不願意跟一隻蠍子精並排坐。後來我也不往前面擠了,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沒有一個人願意跟我並排坐——因為我是蠍子精。”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蒲團中央那道凹陷。那凹陷極淺極光滑,不是一日之功,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每次聽經時尾巴在不經意間輕輕磨蹭,八百年磨出來的。“這凹痕是我的尾巴磨的。每次如來開始講經,那些羅漢合十,尊者閉眼,比丘低頭。我在角落裡也合十,也閉眼,也低頭。但我的尾巴不聽話——它不習慣聽經,它會在蒲團上輕輕地蹭。我管不住它,就像靈山管不住嘴,還是會叫我‘孽障’。我在靈山聽了八百年如來說眾生平等,但每次我抬頭看,發現整個大雄寶殿裡只有我一個人是蠍子精。”

唐格接過蒲團。那段蒲團入手極輕,蒲草已被歲月磨得乾枯發脆,稍微用力便會碎裂。他將蒲團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極小的、字跡已幾乎褪盡的標籤。那是靈山戒律院的庫房標籤,上面用工整的梵文寫著——“末座·蠍子精·聽經蒲團”。他不知道這張標籤是誰寫的,也許是戒律院某個負責發放蒲團的執事僧,也許是某個並不覺得蠍子精該坐末座卻不敢違抗規矩的比丘。他將標籤輕輕撫平,然後將蒲團放在丹房的石架上,正對著丹爐的位置——從今往後,它不再是靈山角落裡的末座蒲團,它是濯垢泉丹房裡每天都能看到爐火與晨光的地方。

然後唐格在蒲團旁邊的地上盤膝坐下。丹房的地面是冰涼的青石板,坐上去一股涼意隔著袈裟往骨頭縫裡鑽。他將雙手合十,對蠍子精道:“現在有人跟你並排坐了。雖然遲了八百年。”

蠍子精低下頭。她身後的蠍尾猛地一僵,然後在空中極輕極快地搖了搖。八百年前靈山大雄寶殿最後一排角落裡那隻被所有羅漢尊者比丘嫌棄的蠍子精,八百年後濯垢泉丹房裡這個能配出放倒齊天大聖的暗香毒液、能煉出滋養白骨靈根的新丹藥、能讓四海龍王排隊求藥的毒敵山之主——她低下頭,尾巴搖了又搖,搖了又搖,然後極輕極低地哼了一聲。那聲哼依舊是尖酸刻薄的調子,卻怎麼藏都藏不住底下那一絲被歲月熬了八百年終於熬成了釋然的顫抖。

“地上涼。你——你這個光頭,坐在地上像什麼話。那邊還有一隻蒲團,在架子底下。”她說著蠍尾已極快地伸了過去,尾尖輕輕一勾,將丹房角落裡一隻閒置的蒲團捲了過來,甩在唐格膝蓋前。那動作又快又準,與當年在毒敵山琵琶洞用倒馬毒樁刺翻悟空時如出一轍,只是力道輕了不知多少倍,輕得像是怕砸疼了青石板。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已趴在丹房門外。他本來是來送新一期的濯垢泉晨間簡報給蠍子精審閱,看到門虛掩著便悄悄扒開一條縫往裡偷看。他在小本本上寫道:“今天蠍子精姐姐在丹房裡翻到了一個很舊的蒲團。她說那是她八百年前在靈山聽經時坐的,蒲團上有個尾巴磨出來的凹痕。她說那時候整個大雄寶殿沒有一個人願意跟她並排坐,因為她是蠍子精。師父把蒲團放在架子上,然後自己坐在了旁邊的地上。師父說——現在有人跟你並排坐了,雖然遲了八百年。蠍子精姐姐的尾巴在身後搖了很久很久。她沒有哭——蠍子精姐姐從來不哭。但她把師父拉起來時尾巴尖在發抖。我覺得這就是哭了。她還罵師父說地上涼,然後很快地丟給他一個乾淨蒲團——其實那個蒲團是她自己的,是杏仙姐姐當年專門給她織的蛛絲蒲團。我剛才在門縫裡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紙角上又加了一行字:“我還看到師父把那個舊蒲團翻過來時,背面貼著一張靈山的庫房標籤,上面寫著‘末座·蠍子精·聽經蒲團’。我不知道是誰寫的這張標籤。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末座這兩個字可以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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