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44章 杏花林深處(1)

作者:楊仕海·10天前

杏花林的最深處有一條極窄的小徑,窄到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小徑兩側的杏樹比外圍的更密更濃,枝條在空中交織成一道天然的拱廊,將陽光濾成無數細碎的金斑灑在青石地上。這條小徑在道場中知道的人並不多——弟子們平日賞花只在主路兩側,夫人們散步也只走到“不用說”那株歪脖子杏樹下便折返了。再往裡,荊棘與野藤便漸漸多了起來,與杏樹盤根錯節地糾纏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所有人都以為那道屏障便是杏花林的盡頭了。

但杏仙知道不是。在荊棘最密處有一道極窄的縫隙,側身穿過那道縫隙,眼前便豁然開朗——那是杏花林真正的盡頭,是三百六十株杏樹之外唯一沒有被計入任何名冊的第三百六十一株。

這株杏樹長得比別的杏樹都慢。它生長在一片極小的空地上,四周被高大的老杏樹環抱著,陽光只能從樹冠縫隙中漏下幾縷斑駁的金線。樹幹不過一人多高,枝丫纖細而疏朗,葉片比尋常杏葉小了整整一圈,顏色卻極濃極翠,像把所有積蓄的力量都濃縮在了這寥寥幾片葉子裡。樹下沒有石凳,沒有燈籠,沒有任何人工修飾的痕跡,只有一圈從荊棘嶺移來的野蘭草,和一地從未被清掃過的原生落葉。這便是“初心”——杏仙在三百六十株杏樹之外額外種下的一株,不是用靈力催生的,不是從濯垢泉的母樹分株的,而是從荊棘嶺那株千年老杏樹下帶來的一顆原生種子。它在荊棘嶺的泥土裡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她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中帶到了濯垢泉,種在這片最安靜、最不被打擾的角落裡。

這一日清晨,杏仙天不亮便醒了。她從酒窖中取出那隻紫竹籃,籃中放了兩隻青瓷小盞和一小壇封泥上什麼都沒寫的素壇杏花春,又在袖中揣了一卷用杏花瓣染的素箋,然後穿過晨霧瀰漫的主路,側身擠過荊棘屏障,獨自來到“初心”樹下。她要做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卻總覺得時機未到的事。今日晨起時她推開窗,看到“初心”母樹的方向有幾朵反季的杏花悄然綻開了花瓣,便忽然覺得——時機到了。

她回到道場大殿時,唐格剛結束早課,正被一群弟子圍著追問“師父當年在白虎嶺接過白骨精師孃的肉包子時到底有沒有念阿彌陀佛”。缺耳小狐抱著小本本擠在最前排,筆尖懸在紙上準備記錄第一手證詞。唐格雙手合十,面上是標準的慈悲為懷錶情,口中正要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抬眼便看到了站在大殿門口的杏仙。杏仙今日沒有穿那身日常的杏色布衣,而是換了一件極素淨的月白長裙,髮間只簪了一朵剛從“初心”樹上摘下的新蕊。她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朝他微微側了側頭——那動作極輕極柔,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傳遞了一個訊息:跟我來。

唐格便擱下茶杯,對缺耳小狐說了句“早課記錄問悟淨要”,然後隨她穿過杏花林的主路,側身擠過那道荊棘屏障,來到了這片他之前從未涉足過的林中空地。他在“初心”樹前站定,仰頭看著這株與眾不同的杏樹——樹幹上沒有刻任何字,枝丫上沒有掛蛛絲燈籠,樹下沒有擺石桌石凳。它只是安安靜靜地長在這裡,不爭不搶,不急著開花,不急著長高,與世無爭卻又自有風骨。他忽然笑了,轉頭對杏仙道:“這株樹像你——不聲不響地長在角落裡,等發現時已開了滿樹的花。”

杏仙沒有接話。她在那株杏樹下席地而坐,也不管裙襬沾上落葉與泥土,從袖中取出那捲泛黃的詩箋輕輕放在膝上。詩箋是用杏花瓣染的素紙裝訂而成,封面沒有任何字跡,只有一片從荊棘嶺老杏樹下撿來的枯葉被蛛絲細密地封在紙頁之間。她低頭撫著那捲詩箋,素日里那個管賬釀酒、井井有條、從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的杏仙,此刻眼底浮起了一層極淡極薄的水光。

“這卷詩箋,是我在荊棘嶺一個人等了三百年間寫的。三百年,每年春天杏花開時寫一首,秋天葉落時再寫一首。寫完了便藏在樹洞裡,誰也沒看過。我以為這些詩這輩子都不會有人讀了。”她抬起頭看著唐格,嘴角帶著笑,眼角卻有什麼東西在晨光下微微閃爍,“今天我讀一首給你聽。只讀一首——這首是當年你在荊棘嶺辭了我那杯酒後,我坐在杏花樹下寫的。”

她從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箋紙,輕聲念道——

“風起青衫袖,花落紫竹籃。

三百年問酒,何時到長安。

花開不問歸期至,葉落方知有人來。”

她的聲音極輕極柔,唸到最後兩句時晨風恰好穿過荊棘屏障,搖動了“初心”樹纖細的枝丫,幾朵反季的杏花從枝頭簌簌飄落。其中一朵不偏不倚落在唐格攤開的袈裟下襬上,花瓣還帶著荊棘嶺泥土深處那股極淡極清的古舊氣息。唐格將詩箋仔細摺好收入袖中,與那隻洗得發白的舊香囊放在一起。他站起身來走到那株杏樹下,伸手極輕極柔地撫過樹幹上那些細密的紋理,對杏仙道:“這株樹的名字是你取的——初心。三百六十株杏樹每株都有名字,每株都有來歷。但這株的來歷是你自己。它長得慢,不急,不爭,不跟別的樹比誰先開花——只是安安靜靜地往土裡紮根。根扎深了,花自然就開了。你的詩等了這麼多年才有人讀,不是詩不好——是讀詩的人走得太慢。”

缺耳小狐不知什麼時候已趴在荊棘屏障那道窄縫外。他本來是跟蹤師父來採編“師父被師孃單獨叫走談話”的獨家新聞,聽到後來畫筆卻懸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他在小本本上寫道:“今天杏仙姐姐帶師父去看了那株‘初心’樹。她說那是在三百六十株之外額外種的,是用荊棘嶺帶來的原生種子。她給師父唸了一首詩——是她一個人在荊棘嶺等了三百年間寫的。詩的最後一句是‘葉落方知有人來’。我躲在荊棘叢後面偷聽,但聽到這一句時差點沒忍住哭出來。杏仙姐姐等了這麼久,等的不是師父路過——等的是師父停下來,在這株不急著開花的樹下席地而坐,喝一杯她沒有送出去的那碗酒。我忽然發現——‘初心’樹下沒有石凳。師父是直接坐在地上的。杏仙姐姐也是。他們並肩坐在落葉上,中間擱著一隻紫竹籃,籃子裡有兩隻青瓷酒盞。一杯敬三百年的等待,一杯敬此刻的相逢。花開花落終有時,但求初心永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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