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這日,濯垢泉的天比往常亮得更早了些。東方剛泛魚肚白,靈植園的木門便被一對鹿角極輕極熟練地頂開了。白鹿今日的晨間巡檢比平時多花了整整一個時辰——它用鹿角推著裝滿竹筐的小木車,從東側藥圃走到西側茶園,從南側靈芝棚走到北側靈果林,每經過一片田地便在道旁停一停,低頭用鹿角極輕極慢地蹭一蹭田埂上那方標註著作物名稱與產量的小木牌。它蹭完最後一塊木牌時鷹愁澗方向傳來十八公那口千年古銅鐘清越悠長的三聲鳴響,荊棘嶺四老已合力將鍾架搬到了靈植園正門前新搭的竹臺上。
靈植園今年的收成比去年翻了三倍。這數字是百花仙子前幾日與杏仙對賬時算出來的,杏仙翻著賬冊逐筆核對,每核實一筆便在冊頁邊角用硃砂畫一朵極小的杏花,對完最後一筆時整本賬冊已被杏花綴滿。此刻這些賬冊正安安靜靜地擱在竹臺正中央那張石案上,厚厚幾大本,封面分別標註著“藥材部”“靈果部”“花露部”“香草部”“新品研發部”。
竹臺是悟空帶著弟子們連夜搭起來的,四周掛著七姐妹用蛛絲編的七彩豐收燈籠,臺前擺了幾排從道場大殿搬來的蒲團,已有不少弟子早早來佔了位置。缺耳小狐抱著小本本搶到第一排正中間,靈兒帶著慈幼堂的孩子們蹲在臺側,與臺上堆成小山的各色靈果之間只有一步之遙——這個位置既能看清檯上的一舉一動,又能在散會後第一時間搶到最新鮮的靈果。
不多時,百花仙子與杏仙並肩走上竹臺。百花仙子今日依舊是那身素淨的青衫,杏仙則穿了件杏色布衣,兩人手中各捧著一卷厚厚的賬冊。白鹿跟在她們身後,鹿角上掛著兩隻極小的蛛絲編織花環。它踏上竹臺時腳步忽然頓了頓,鹿耳緊張地抖了抖——它從沒在這麼多人面前上過臺。百花仙子微笑著在它脖頸上輕輕拍了拍,白鹿便深吸一口氣,四蹄穩穩地走到了竹臺正中央。
百花仙子將賬冊攤開,逐項彙報今年靈植園的收成:藥材部靈芝增產兩倍,茯苓與金銀花各翻了一番,新試種的忍冬與曼陀羅在黑院提供的骨靈精華土壤改良配方中長勢遠超預期;靈果部的人參果雖只新發了幾片葉子,但葉片已長出五葉複葉,鎮元子上次來巡視時捋著長髯連說了三聲“善”;花露部十三種靈花花露全部超額完成指標;香草部與廚房合作開發的蛛絲薄荷茶已成為道場弟子們夏日午後的標配飲品。她唸完最後一頁,將賬冊輕輕合上,臺下已響起熱烈的掌聲。
杏仙接著翻開另一本賬冊,這本不是收成賬目,而是“靈植園年度貢獻表彰名錄”。她逐條念道:“白鹿,全年無休,每日卯時準點巡園,驅蟲成功率百分之百,撞樹次數較去年下降一半,唯一一次超標系被悟空分身逗樂所致。小鼉龍,鷹愁澗水溫調控全年無差錯,灌溉系統運轉正常,另在溫泉池專為北海龍王設可變溫小池一口。十八公及荊棘嶺三老,協助防風林帶養護,提供松針堆肥,併為靈植園新栽杏樹題詩多首,其中兩首已收錄入本年度《溫泉詩會詩選》。念恩及慈幼堂全體學童,參與秋季靈芝採收,採收合格率九成以上,其中念恩本人因發現並正確處置一株變異靈芝,記靈植園特別嘉獎一次。”
她唸到這裡時臺下第一排正中間傳來一陣極快極輕的奮筆疾書聲。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飛速記錄,念恩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靈芝,靈芝底下又畫了一隻豎著半截耳朵的小狐狸——那是他自己。“念恩師弟又得了特別嘉獎,回去得好好採訪一下他。”他邊畫邊嘟囔。
表彰名錄唸完,杏仙將賬冊合上,目光落在身旁的白鹿身上。百花仙子輕聲道:“去。”白鹿猶豫了一瞬,然後邁開四蹄走到擴音法器前。那擴音法器依舊是杏仙當年用蛛絲編的共鳴罩,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擱在竹臺最前方的小案上。白鹿低頭看了看那團蛛絲,又回頭看了看百花仙子與杏仙,然後極小心地探出鹿角,在擴音法器上極輕極輕地頂了一下。
法器發出一聲極清亮極悠長的鹿鳴,與平日它每日清晨在靈植園門口打卡時蹭樹幹發出的低吟不同,這一聲鹿鳴被蛛絲共鳴罩放大後傳遍了整座濯垢泉,連鷹愁澗風口那道巋然不動的玄色身影都微微側過了頭。
臺下鬨堂大笑,前排慈幼堂的孩子們笑得最歡。靈兒笑得直拍蒲團,小花妖小花笑得趴在小石頭身上直抹眼淚,豹妖小石頭笑得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缺耳小狐在畫紙上飛速勾勒白鹿頂擴音法器的模樣,畫角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小字:“白鹿上臺發言了!雖然只是一個字——但那個字所有人都聽懂了。不是語言,是鹿鳴。但我覺得它的意思大概是——今年靈芝長得很好,我很高興。”
豐收祭的最後一項議程,百花仙子沒有寫在節目單上。她從石案下取出早已備好的十三隻水晶小瓶,每一隻都只有拇指大小,瓶身晶瑩剔透,瓶口用蛛絲封得嚴嚴實實,瓶中的花露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各自不同的色澤——有的清透如水,有的濃稠如蜜,有的淡金,有的淺碧,有的銀白,有的月白。她將這些小瓶一一取出,依次放在石案上,然後直起身來,對臺下所有人莞爾一笑:“今年收成中最珍貴的一批花露,恰好十三瓶。每一瓶的香味都不一樣——是我根據每個人的特質與喜好,花了整整一個春秋調變出來的。這瓶是女兒國國王的,銀杏葉與忍冬花同釀,香氣溫和敦厚,如秋日午後在銀杏樹下喝茶。這瓶是杏仙的,杏花露為基底,調入一絲荊棘嶺老杏樹根部的泥土清苦,清冽中帶著只有她能駕馭的回甘。這瓶是白骨精的,白骨幹香為引,輔以月光草與忍冬,極淡極清,乾淨到骨子裡——她說她不需要香味,所以我只給她調了這瓶無色無味的露水,但你們仔細聞,其實有一絲極細微的白骨靈光特有的清冷氣息,只有她自己能辨別。”
缺耳小狐的畫筆越動越快,每一瓶花露都在他本子上留下速寫與批註,寫到蠍子精那瓶時他特意在“曼陀羅”旁邊畫了一隻翹著尾巴的蠍子,寫到鐵扇公主那瓶時他尋思今日牛魔王不在,估計又去廚房研究新烤肉了。待所有花露分發完畢,缺耳小狐合上小本本,晃著尾巴朝靈植園外跑去——他的下一站是廚房,豐收祭的靈果宴還在等著他這位頭號美食記者。
而百花仙子將空了的十三隻水晶瓶收好,站在竹臺邊,看著臺下滿載而歸的人們在靈植園中三三兩兩地散去,嘴角浮起一個極淡卻極滿足的笑。她轉身對杏仙輕聲道:“今年豐收祭,比去年熱鬧多了。”杏仙合上賬冊,望著遠處銀杏樹下正舉著水晶瓶對光端詳的女兒國國王,微笑道:“明年會更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