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47章 最後一次早課(1)

作者:楊仕海·10天前

話說那濯垢泉的秋雨終於停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杏花林的枝葉灑在道場大殿的石階上時,青石地上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微涼,空氣裡浮著一層極淡極薄的水霧,混著靈植園飄來的藥草清香與廚房方向隱隱傳來的蒸籠熱氣。缺耳小狐照例趴在銀杏樹下的石墩子上翻開新一頁採編筆記,筆還沒落下,便聽到大殿方向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弟子們入殿的腳步聲比平日更密更急,還夾雜著幾聲壓低了卻壓不住興奮的議論。

這一日是濯垢泉本年度最後一次例行早課。弟子們已陸續入殿,蒲團排得整整齊齊。前排正中空著——那是靈兒的專屬位置。她今日換了件新道袍,依舊是七姐妹用蛛絲邊角料縫的,袖口新放了一道邊,杏木牌端端正正掛在胸前,赤著腳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規規矩矩交疊於膝頭,那股子端正勁兒與沙僧如出一轍。念恩坐在她左側,膝上攤著一本寫滿批註的《破戒之道入門》筆記,封皮已被翻得捲了邊,內頁夾著好幾片從靈植園撿來的銀杏葉當書籤。八戒今日難得沒有在早課上打瞌睡——他昨晚偷吃烤栗子被蠍子精當場抓獲,罰抄了三遍《溫泉泡澡規範》,抄完之後發誓要“重新做人”,雖然沙僧在旁邊冷靜地補了一句“二師兄上次發誓是三天前”。沙僧將新日記本翻開擱在膝頭,提筆在頁首工工整整寫下“本年度最後一次早課”八個字,然後靜候。

唐格盤膝坐於石臺前,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袈裟,手中端著缺耳小狐一大早孝敬的忍冬茶。他的目光掃過滿殿弟子,在每一張臉上都停了極短卻極穩的一瞬,然後忽然將茶杯輕輕擱在石臺上,雙手合十,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了一愣的話。

“今日早課,為師不講。你們來講——這一年多來,你們在道場中學到了什麼。”

滿殿弟子面面相覷。缺耳小狐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師父讓弟子講課,這比靈山戒律改革委員會透過葷戒改革還要稀罕,比東海龍王不帶蝦兵蟹將來蹭溫泉還要少見。悟空倚在門框上,猴臉上浮起一個“有好戲看”的促狹笑容。八戒悄悄把蒲團往靈兒那邊挪了半寸,壓低聲音問:“師妹,你準備講啥?”靈兒頭也不回地應了句“不告訴你”,那語氣之篤定,儼然已有幾分唐格在早課上被弟子提問時先沉默片刻再開口的派頭。

唐格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第一排最左側的念恩身上。念恩合十起身,走到石臺前對唐格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來面對滿殿同門。他手中沒有講稿,只有那本翻得捲了邊的筆記,但他開口時聲音極穩,穩得不像一個才十歲出頭的少年。他講的是“選擇”。

“我以前在比丘國的鵝籠裡。鵝籠很小,只能蹲著不能站。每天有人從籠子外面丟一些剩飯進來,我們就像雞一樣啄著吃。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活著——有飯吃,沒死,便是活著。但我說的沒有選擇不是這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同門。沙僧的筆在紙上飛速遊走,缺耳小狐的畫筆停住了,連倚在門框上的悟空都收起了嬉笑。

“那些把我們關進鵝籠的人,他們可以選擇不抓小孩,但他們選擇了抓。他們可以選擇不把小孩當藥引,但他們選擇了當。他們有選擇,而我們沒有。後來師父來了,他破了鵝籠,把我們抱出來。他給了我一個選擇——不是選擇去哪裡,是選擇做什麼樣的人。破戒之道對我來說,就是永遠記得沒有選擇的感覺,所以永遠不給別人製造沒有選擇的感覺。這是我在道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合十行禮,退後一步。整個大殿安靜了數息,然後掌聲如雷。八戒拍得最響,大耳朵激動得直扇,連聲對身旁的沙僧說“這孩子有出息比俺老豬當年強多了”。沙僧頭也不抬地邊記錄邊回了一句:“二師兄,念恩說的是選擇,您說的是偷吃烤栗子被罰抄——這兩個‘選擇’性質不同。”坐在後排的蠍子精難得沒有冷哼,只是用蠍尾極輕極快地在蒲團上畫了個圈——那是她表達讚許的獨有方式。

唐格微笑著點頭,目光落在靈兒身上。靈兒從蒲團上蹦起來,幾步跑到石臺前。她個頭太矮,站在石臺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兩隻高高紮起的羊角辮,臺下已有幾個師弟師妹在偷笑。靈兒雙手叉腰瞪了他們一眼,那架勢與當年在大殿中宣佈“我已經長大了——七歲了”如出一轍,幾個師弟師妹立刻閉上了嘴。她講的是“怕與不怕”。

“我以前很怕妖怪。我在比丘國的時候,那些抓我們的人說——妖怪會吃人,妖怪長著獠牙,妖怪沒有心。後來我住進濯垢泉,發現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是妖怪。”她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白姐姐是白骨成精,蠍子姐姐是蠍子精,玉面姐姐是九尾狐,大師兄是石猴,二師兄是豬妖——連每天陪我們玩的缺耳小狐師兄也是狐狸精。”

臺下鬨堂大笑。缺耳小狐的畫筆差點從爪子裡滑出去,他飛快地在小本本上畫了一隻豎著半截耳朵的狐狸,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靈兒師妹說我是狐狸精”。但他沒有抗議——因為他看到坐在角落裡的白骨精嘴角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那是他在濯垢泉見過的白骨精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靈兒沒有笑。她等笑聲漸漸平息,才繼續用極認真的語氣說道:“我以前怕妖怪,因為我以為妖怪就是抓小孩的壞蛋。但我現在知道了——妖怪不都是壞蛋,壞蛋也不都是妖怪。白姐姐說她在白虎嶺的時候吃過人,但她現在每天為道場守夜,大殿露臺她從來不許別人替班;蠍子精姐姐在靈山蟄過如來,但她現在煉的暗香能幫凡人治病,她還專門給慈幼堂的孩子們配了不苦的止咳藥;玉面姐姐以前幫假國丈騙過人,但她現在在銜杏書院教孩子們認草藥,還把自己種的桂花分給每個孩子。師父說恐懼來自於不瞭解,瞭解了就不怕了。我現在不怕妖怪了——因為我的家人都是妖怪。我以後也不會怕任何我不瞭解的人。我會先問他的名字,再問他有沒有杏木牌——如果沒有,我就告訴他可以在哪裡領。”

她說完對臺下合十鞠躬,杏木牌在胸前閃閃發亮。臺下安靜了好一陣,然後爆發出比方才更熱烈的掌聲。念恩鼓掌時眼眶微紅——他是當年和靈兒一起從鵝籠裡被抱出來的,他最懂她說的“怕”是什麼。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寫道:“靈兒師妹說恐懼來自於不瞭解。她說她的家人都是妖怪——這大概是我聽過的最好的破戒之道入門講義。不是講經文,不是講戒律,是講自己。師父在臺下一直端著茶杯,但靈兒師妹說到‘我的家人都是妖怪’時,師父的茶杯停在嘴邊很久沒動。他放下茶杯後沒有合十,只是用手指極輕極慢地在膝頭敲了三下——那是他每次被說中心事時下意識的習慣。”

唐格站起身來,走到石臺前。他對靈兒和念恩微微頷首,雙手合十,目光緩緩掃過滿殿弟子。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濯垢泉的溫泉水中撈出來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

“念恩講的是選擇,靈兒講的是恐懼。他們講的都是破戒之道,但不是為師教給他們的破戒之道——是他們自己從這一年多的日子裡悟出來的。不給自己選擇的機會,那不是守戒,是逃避。真正的守戒是面對選擇時,做出對得起本心的決定。怕,不是錯——因為怕而拒絕瞭解,才是錯。你們以後都會有自己的杏木牌,都會有自己的弟子,都會在某一天的早課上像今日這樣,告訴你們的弟子——破戒之道不是一個人的道,是每一個願意為了解而走近一步的人共同的歸途。今日早課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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